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21章 “一條腿換那麼多條命,值。”
林夏楠轉身推開治療室的木門,王常松躺在床上,轉動眼珠看了過來。
他看到林夏楠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似乎早就猜到了宣判的結果。
“班長……”王常松幹裂的嘴唇哆嗦着,虛弱的聲音裡帶着掩飾不住的顫音,“腿保不住了?”
林夏楠拉過一把木椅子,在他床邊坐下,目光直視他的雙眼。
“常松,傷口惡化了,是氣性壞疽。”林夏楠不打算用任何委婉的詞彙去欺騙一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兵,“細菌在往上走,小腿的肌肉已經壞死,血管全堵死了。不能再拖,再拖下去,感染會擴散到大腿,到時候就不是截小腿的問題了。腎髒會壞,人也保不住。”
王常松的嘴唇劇烈地抖動起來,胸膛猛烈起伏。
“截到哪?”他問。
“小腿中上三分之一,膝蓋以下。”林夏楠回答,“膝蓋能保住,以後安上假肢,你還能自己走路。”
王常松閉上眼睛。
兩行眼淚從眼角滑落,混着額頭上的汗水,砸在發黃的枕巾上。
他咬着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出一道道硬朗的線條。
治療室裡安靜得可怕。
隻能聽到他從鼻腔裡噴出的粗重氣流,帶着壓抑到極限的嗚咽,他硬生生把所有的哭嚎都鎖在了喉嚨裡。
整整過了一分鐘。
王常松重新睜開眼,紅透的眼眶看着林夏楠。
“班長,我信你,截吧。”
林夏楠鼻子猛地一酸,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
“常松,對不起。”她嗓音發啞。
王常松虛弱地扯動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班長,你别說對不起。在山裡,你帶着我走了那麼遠的路,我這條命早就是你撿回來的。能活到現在,已經是賺了。”
他的眼淚還在流,語氣卻帶着軍人特有的坦蕩。
“一條腿換那麼多條命,值。”
林夏楠站起身。
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快步走出治療室。
她走到走廊盡頭,背對着人群,脊背靠在剝落的白灰牆面上。
林夏楠仰起頭,看着斑駁的天花闆,把眼底的水汽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沒有哭。
但垂在身側的雙手,卻控制不住地發着抖。
那種拼盡了所有力氣、耗盡了所有底牌,最終依然隻能眼睜睜看着戰友失去一部分軀體的無力感,讓她感到無比挫敗。
李軍醫拿着病曆夾走過來,林夏楠說:“跟他說過了,他同意。”
李軍醫面色凝重地點頭:“好,打腰麻,人是清醒的,下半身沒知覺,術中不會覺得疼。”
兩名衛生員推着帶萬向輪的平車走進治療室,合力将王常松從治療床上平移過去。
王常松平躺在車墊上,雙眼直勾勾盯着天花闆上的白熾燈。
他的手掌扣住平車邊緣的金屬欄杆,指骨用力到失去血色,但他渾身上下沒有一絲發抖的迹象。
林夏楠走在平車側面,一路跟着送到手術室門口。
推車停下,王常松轉過頭,目光落在林夏楠那張疲憊的臉上,虛弱開口:“班長,你别在外面等,去休息吧。”
林夏楠步子頓住,看着他的眼睛回答:“我等你出來。”
王常松嘴角抽動兩下,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又不是什麼大手術,放心。”
衛生員推着平車進了門,木門關上,門頭上方的紅燈瞬間亮起。
林夏楠轉身,後背靠在手術室對面的白灰牆壁上,順着牆面緩緩滑坐到水磨石地闆上。
走廊裡的日光燈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發澀。
秦志強邁着大步從走廊那頭跑過來,軍裝上滿是汗漬,他停在林夏楠面前,喘着粗氣問:“王常松他,要截肢?”
林夏楠點了下頭。
秦志強愣在原地,他雙腿一軟,直接滑坐在對面的地上,雙手抱住頭,手指狠狠插進亂糟糟的頭發裡。
小何站在走廊盡頭,背對着所有人,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動。
侯三斜靠在幾步外的牆上,低着頭,一言不發,他手裡拿着個軍用水壺,拇指機械地撥弄着鋁制壺蓋,發出單調刺耳的摩擦聲。
陳浩也來了,靠在走廊的木格窗邊,雙手插在褲兜裡,視線落在窗外的操場上,猶如一尊雕塑般一動不動。
手術室裡傳來金屬器械碰撞的清脆響聲,偶爾夾雜着李軍醫交代的短促指令,隔着厚重的木門,聽不真切。
林夏楠閉上眼。
腦子裡閃過一些零碎的畫面,走馬燈似的在眼前掠過。
她想起之前和陸铮去王常松老家借宿的那個夜晚。
那間漏風的土坯房裡,王常松的母親端着煤油燈,小心翼翼地從櫃子裡摸出一張黑白照片遞給她。
老太太滿臉都是淳樸的笑,指着照片裡穿着軍裝的年輕人,說這是她兒子,是老兩口這輩子最大的指望。
若是那對老兩口知道,他們引以為傲的兒子往後餘生少了一條腿,天該怎麼塌下來?
林夏楠睜開眼,目光死死鎖定手術室門上的那盞紅燈。
漫長的一個小時。
每一分鐘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紅燈終于熄滅,木門向外推開。
李軍醫走了出來,順手摘下口罩,他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綠色的手術衣胸前濺着幾滴暗紅的血點。
林夏楠雙手撐着牆壁站起來。
“做完了。”李軍醫語速飛快,透着主刀醫生的幹脆,“膝下截肢,小腿中上三分之一,斷面處理得很幹淨。感染沒有往大腿上走,切除的肌肉邊緣血運不錯,直接做了一期縫合。腎功目前還能維持住,生命體征平穩,出血量不多。”
“他醒着嗎?”林夏楠問。
“人全程清醒。”李軍醫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刀子割肉鋸骨頭的時候,他硬是一聲沒吭。現在推去病房了,麻醉還沒退,下半身還沒知覺,大概還要兩三個小時才能恢複。”
“術後抗感染方案怎麼定?”林夏楠追問。
“大劑量青黴素靜脈滴注,加四環素,每天換藥觀察斷面。”李軍醫語氣緩和了幾分,“隻要接下來感染不複發,腎功不惡化,就沒事了。”
林夏楠點了點頭,靠回牆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萬幸的是,這條命算是保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