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629章 “老彭這……這是幹啥?”
幾名男兵毫不猶豫地跳進散發着腐土味的淺溝裡。
他們用軍用匕首飛快地挑開表層的落葉,将黑色的被覆線深埋進去,再仔細覆上僞裝。
整個過程,動作幹脆利落,所有人緊貼溝底匍匐前進。
隐藏在巨石後的兩名偵察兵盯着亂石灘看了足足三分鐘,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這才起身快速向前追趕大部隊。
觀通點上,張彪拍了一下大腿。
“漂亮!這方琪,現在真是有兩把刷子啊!常規通信布線的破綻全被她避開了。”
“厲害厲害,彭副連長這是遇到硬茬了。”秦志強邊笑邊說。
林夏楠放下望遠鏡,神色卻并沒有輕松下來。
“距離呢?”林夏楠問大劉。
大劉看了一眼測距儀,咽了口唾沫:“四百九十五米。”
體能的巨大消耗,讓通信班的架線速度越來越慢。
每一次精細的隐蔽僞裝,都在拖慢他們前進的步伐。
太陽漸漸偏西,山風變大。
兩支隊伍一前一後,終于逼近了二号高地的最後三百米路段。
接近四十五度的陡坡上,裸露的灰白色岩壁錯落分布着天然岩台與深淺不一的石縫。
沒有成型的路,滿地全是風化的碎石。
這地形,别說負重,空手往上爬都有打滑摔落的風險。
彭國棟的偵察小隊如履平地,手腳并用,幾個起落便竄上了半坡。
通信班的劣勢徹底暴露。
三十斤重的線拐子在這陡面上成了緻命的累贅。
重心後墜,稍不留神腳下碎石滑落,整個人就會被帶着往下滑。
“穩住底盤!抓死凸石!”
方琪身先士卒,軍用膠鞋死死卡進石縫,借力将自己撐上一個極小的岩台。
狹窄的空間裡,連轉身發力都變得極其困難。
放線速度斷崖式下跌。
大劉盯着測距儀,數字跳動得越來越快,他的聲音也越來越小。
“五百一十米。”
“五百三十米。”
“五百五十米。”
紅線被無情碾碎。
觀通點上,張彪放下望遠鏡,歎了口氣:“老彭是真不留情面啊。這下徹底沒戲了。”
所有人都默認了方琪的落敗。
偵察兵的速度與通信兵的負重,本就是無法逾越的鴻溝。
在實戰裡,這已經是一次失敗的跟進。
林夏楠卻沒有放下望遠鏡。
她鏡筒下壓,定定地鎖在方琪和底下幾個通信男兵的身上。
“不一定。”林夏楠忽然開口。
張彪愣了:“超了五十米了,咋還不一定?”
“他們沒在爬。”林夏楠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他們在拉陣型。”
張彪趕緊重新舉起望遠鏡。
陡坡半腰。
方琪踩在岩台上,徹底停止了攀爬。
她沒有擡頭看已經登頂的偵察兵,而是轉身,沖着下方的放線班組打出一個極其剛猛的下劈手勢。
她準備強行空抛。
懸崖頂部,冷風灌滿領口。
彭國棟大步走到那棵歪脖子松樹下,擡腕看了一眼手表,時間差不多了。
他垂眼往下看去。
山風呼嘯,崖底的景象一覽無餘,他也看到了方琪隊伍陣型的變化。
下方,通信兵将一段沉甸甸的鉛塊死死纏在被覆線端頭。
四名男兵站在不同高度的岩台上,雙手交替,将線纜拉得筆直,積蓄勢能。
風向東南。
方琪死死盯着山頂的松樹,那是終點坐标。
“放!”
帶配重的被覆線借着山風的托舉和底下男兵的合力,劃出一道極其淩厲的抛物線,直奔崖頂那棵歪脖子松樹而去。
力量算得極準,高度完全足夠。
隻要線頭纏上松樹枝幹,底下順勢拉緊,通信導通,這局就算方琪用奇招破了死局。
可就在線頭即将越過崖頂的瞬間,山谷間平穩的氣流突然亂卷。
一股強烈的橫風從側面猛地拍了過來。
原本精準的抛物線在半空中硬生生被吹折了方向。
黑色的線纜瞬間偏離了松樹好幾米,像斷了線的風筝,無力地墜向崖頂右側的荒草區。
“哎呀!”幾個通信兵都失望地叫了出來。
方琪站在陡峭的岩台上,扶着身旁凸起的石塊,大口喘息着,眼神又是無奈又是不甘。
輸了。
還是輸給了彭國棟,這讓她心裡極度不是滋味。
觀戰的這邊,也都在替她惋惜。
“就差一點,真是,”王大雷啧啧感歎,“不過已經很厲害了,方琪這是把能用的招都使上了。”
大劉說:“我還以為這小子還會像以前一樣放水呢!”
林夏楠透過望遠鏡看去,崖頂上,彭國棟站得筆直。
他将方琪臉上瞬間褪去的血色和那倔強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在這短暫而令人窒息的靜止中,彭國棟猛地向前跨出兩大步,伸手精準地探入半空,一把抓住了那根即将落進荒草區的黑色被覆線。
張彪都驚呆了:“他要幹嘛?”
隻見彭國棟在崖邊站定,轉身,将線纜繞過歪脖子松樹粗壯的樹幹。
打結、固定、剝開線頭、連入随身的軍用磁石電話。
他拿起聽筒,右手順時針快速搖動搖把,動作一氣呵成。
“滴——”
一聲清脆的電流蜂鳴,綠色通聯燈瞬間亮起。
大劉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老彭這……這是幹啥?”
大家都傻了眼。
陡坡上。
方琪愣愣地站在風口,她仰起頭,看着崖頂上那個高大的身影。
陽光刺眼,她看不清彭國棟的表情,隻看到他手裡牢牢攥着那根屬于通信連的生命線。
十分鐘後,方琪帶着滿身塵土的通信班爬上了山頂。
隊伍散開在旁邊休息。
方琪摘下手套,走到歪脖子松樹下。
彭國棟正站在那裡,還在低頭檢查線路接頭。
方琪看着他,胸口劇烈起伏着。
她眼裡的錯愕還沒有完全褪去,語氣裡透着一絲極其複雜的不解,但更多的是惱怒:“什麼意思?我不需要你放水!”
彭國棟看了她一眼,她這脾氣,還和當年演習被他抓到時的樣子一模一樣。
那會兒他舉着槍對着她,問她電台藏哪裡了,她也是這一副不服輸的表情,說扔了。
彭國棟回過頭,繼續擺弄着電話:“敵後滲透,偵察兵的命全系在一根線上。我不接這根線,情報傳不回去,我的兵一樣要死在山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