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557章 “我們穿了這身軍裝,就得認一個理”
陸振邦從書房走出來,在主位上坐下。
他現在的精神頭比冬天那會兒好了太多,背脊挺拔,面色紅潤。
沉默地吃了一會兒,陸振邦忽然開口:“夏楠。你這馬上就要畢業了,去向定了嗎?”
林夏楠咽下嘴裡的飯菜,放下筷子。
“還沒有最後定。”林夏楠如實彙報,“師部政治處這段時間在挨個找我們單獨溝通。按照政策,我們畢業後原則上必須回原單位。正好,師部的衛生隊近期整編成了野戰醫院,底子薄,骨幹少,正是缺人的時候。”
陸振邦點點頭。
這是部隊的規矩,好鋼用在刀刃上,哪裡來的回哪裡去,基層送你出去讀書,你讀完就得回去報效基層。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陸振邦看着她。
林夏楠略微停頓了幾秒。
其實這個問題,這幾天一直在她心裡反複拉扯。
“前天,賀主任找我談過話。”林夏楠目光坦誠,“他希望我能留在軍區總院普外科,再跟在一線手術台曆練一年。如果我同意,軍總會直接出面,跟師部辦正式的借調手續。”
借調,這在體制内是個極其講究的詞。
師部的人事編制不動,但人歸軍總用。
這意味着林夏楠能拿到全軍區最頂級的醫療資源和動手機會,而師部也樂見其成。
這是一份巨大的誘惑。
“你沒立刻答應。”陸振邦一針見血。
林夏楠垂下眼簾,看着碗裡剩下的大半碗湯:“我一時之間還沒有考慮好。”
她沒說理由,但陸振邦心裡跟明鏡一樣。
陸铮學習結束就要去732團走馬上任,防務重,任務緊。
如果林夏楠留在軍總,這意味着剛剛團聚半年的小夫妻,又要面臨長達一年的兩地分居。
邊境防線和軍區大院,相隔千裡,書信慢,電話難。
屋子裡安靜下來。
牆上的挂鐘滴答作響。
“夏楠啊。”陸振邦的聲音變得有些深沉,帶着曆經滄桑後的透徹,“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你們小兩口感情好,剛過了幾天安穩日子,舍不得分開,這很正常。”
林夏楠耳根微微一熱,沒有反駁。
“但是,你不能隻看眼前。一線野戰醫院确實缺人,你現在回去,能幹事,能救人。可是,以你現在的底子,你回去頂多算是個技術過硬的軍醫。遇到真正在生死線上掙紮的重傷員,遇到那些大髒器破裂、複雜貫通傷,你敢保證每一刀都下得穩嗎。”
林夏楠呼吸一緊。
“醫學這東西,沒有捷徑,全靠成千上萬台手術喂出來。”陸振邦字字珠玑,“軍總是全軍區的醫療中心,疑難雜症多,賀主任又是拔尖的主刀。你留在那裡一年,見過的世面、做過的手術,抵得上在基層待五年。”
“磨刀不誤砍柴工。你在軍總把這把刀磨得鋒利無比,一年後再帶着這一身真本事去反哺一線。到時候,你能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的,就不止十個八個戰士的命。”
陸振邦目光如炬,定定地看着林夏楠。
“我們穿了這身軍裝,就得認一個理,集體永遠淩駕于個人之上。你和陸铮都是軍人,個人的小情小愛,在戰士們的生命面前,在邊防大局面前,得往後讓。”
林夏楠的心猛地跳動了一下。
這段時間的安逸,确實讓她生出了一絲貪戀。
每天下班有人接,回家有熱菜熱飯,夜裡有溫暖的懷抱。
要再次割舍,确實很不舍。
但答案其實一直都在她心裡,隻是需要一個人幫她斬斷那絲猶豫。
“爸,我明白了。”林夏楠語氣利落,“明天我就去找賀主任,把借調申請表填了。”
陸振邦笑了,眼底透着欣慰和贊賞。
“好。”陸振邦站起身,“你們年輕人的路,得放長遠了走。陸铮那邊,你不用有顧慮。他要是敢因為這個跟你甩臉子,我第一個饒不了他。”
林夏楠也跟着站起來收拾碗筷,嘴角揚起一個輕松的弧度。“他不會的。”
……
畢業季的校園透着一股亂糟糟的生機。
到處是打包行李的學生,臉盆磕碰聲、書本翻動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
林夏楠把最後兩件軍襯衣疊好,放進綠色的帆布提包裡。
她的東西不多,幾套換洗衣服,剩下的全都是厚厚的醫學筆記和專業書籍。
門砰地一聲被推開。
方琪大步走進來。
臨近畢業,學校管得也沒那麼嚴了,方琪最近有事沒有就會跑來找她玩。
她馬上就要去732團報道了,而林夏楠則要正式進入軍總,兩人也将會有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了。
“收拾得挺快啊。”方琪走到林夏楠床邊。
“差不多了。”林夏楠拉上提包拉鍊。
方琪遞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說:“收發室有你的信,我登記的時候順便給你拿來了。”
林夏楠接過一看:“是何嫂子。”
方琪愣了一下,想了想:“程三喜家屬嗎,你們一直有聯系?”
林夏楠點頭說:“是的。”
她撕開信封封口,抽出裡面的薄信紙,目光快速掃過。
方琪在對面的空床上坐下,随口問:“說什麼了?”
林夏楠看完最後一段,說:“何嫂子說,孩子奶奶身體不太好,準備帶孩子回去看看。”
方琪聽完,有些感慨:“他孩子得有八歲了吧?”
林夏楠折好信紙:“是啊,時間過得太快了。”
方琪順口問道:“程三喜老家哪裡的?”
“河北的。”林夏楠回答。
話音剛落,林夏楠猛地愣住了。
程三喜以前提過老家是哪個縣,但時間太久了,她真的記不清了。
她用力握緊信紙,手背上青筋凸起。
河北那麼大,不至于這麼巧。
她在心裡這樣安慰自己。
可那一絲僥幸很快被深沉的恐懼壓倒——如果就那麼巧呢?
“夏楠,”方琪看着她,“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
方琪站起身,走到她跟前。
“沒事。”林夏楠深吸一口氣,把信紙折好塞回信封。“我就是覺得,河北離得近,可以讓她把老三的媽媽帶來沈陽,正好我也在軍總,可以好好給她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