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嘎山谷搜救的那幾天，有個重傷員被擡下來的時候，腹腔裡全是碎片，清創做了四個小時，中間他醒過來一次，沒喊疼，就問了我一句，‘軍醫，我的戰友都撤出來了嗎’。”

　　禮堂裡安靜得能聽見頭頂風扇葉片轉動的嗡嗡聲。

　　“衛生員在帳篷裡通宵配藥，蠟燭燒完了就摸黑量藥粉，沒一個人喊過累。擔架隊的戰友背着傷員在雨林裡爬了三天三夜，指甲全磨掉了，到了急救站放下人，轉身又往山裡鑽。”

　　她停了一下，聲音平穩依舊：

　　“功勞屬于每一個在陣地上拼過命的人，我隻是做了一名軍醫該做的事。”

　　話音落地的瞬間，全場掌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一浪蓋過一浪，久久沒停。

　　嘉賓席上，方琪母親舉着海鷗相機按下快門，咔嚓一聲，把台上那道挺拔的身影和胸前閃光的獎章一塊兒定在了膠片裡。

　　陳浩站在後排隊列裡，胸前新别的獎章硌着掌心。

　　他望着台上那道身影，右手不自覺地收攏又松開，神色複雜，有打心眼裡的佩服，也有藏在更深處的、旁人看不透的決斷。

　　大會尾聲，劉副司令員做總結講話，号召全軍學習參戰部隊的戰鬥精神，加速推進現代化建設。

　　散場後，全體官兵列隊走出禮堂，在正門廣場的台階上集合，拍合影。

　　五月的陽光鋪滿整片廣場，胸前的獎章和大紅花被曬得滾燙，幾十号人站得方方正正，快門咔嚓響了三下。

　　家屬們随即湧上來，圍着自家的人說笑。

　　七七從陸振邦懷裡掙脫出去，踩着小碎步撲進林夏楠懷裡，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夠胸口那枚冰涼的獎章，摸了兩下，仰着臉咯咯笑了：

　　“媽媽，亮！”

　　林夏楠抱緊女兒，低頭在她額頂親了一口。

　　人群散開些，宋衛民從廣場東側快步走過來，手裡夾着個牛皮紙信封，扯着嗓子喊：

　　“同志們聽好了！休整兩天！下周六早上七點登車，回師部！”

　　話音落下，隊伍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有人松了口氣終于能回駐地，有人舍不得沈陽這幾天安穩日子，三三兩兩湊在一塊兒念叨。

　　不多時，隊伍整隊往軍區招待所食堂走，中午師裡安排了慶功會餐。

　　剛進食堂大門，一股混着醬香和肉香的熱氣就撲了滿臉。

　　八人一桌，桌上菜已經碼得滿滿當當：紅焖肘子焖得酥爛，皮子亮得照人；小雞炖榛蘑冒着咕嘟咕嘟的熱泡；酸菜白肉血腸碼在粗瓷大碗裡堆成小山；還有燒帶魚、溜肉段、地三鮮、拍黃瓜、醬牛肉，八菜一湯，大米飯用木桶盛着，管夠添。

　　宋衛民站在食堂中央那張臨時搭起來的條桌上，手裡舉着個搪瓷茶缸，扯着嗓子喊。

　　“今天慶功，破例上酒！男同志喝北大倉，女同志、傷員喝山楂果酒，都量力而行，不準耍酒瘋，不準喝多了鬧事！誰要是借酒勁砸了招待所的桌椅闆凳，照價賠償，從津貼裡扣！”

　　炊事班的戰士搬來幾箱土褐色玻璃瓶的北大倉，還有大玻璃瓶裝的山楂果酒，往各桌一放。

　　半年沒沾過酒的老兵們瞬間熱鬧起來，凳子腿蹭着水泥地嘩嘩響，有人已經迫不及待擰開了瓶蓋，對着瓶口聞了一鼻子，滿臉陶醉。

　　“好家夥，大半年沒聞着這味兒了！”

　　“先别動，等宋主任發話！”

　　嘈雜聲正盛，宋衛民臉色忽然一正，擡手往下壓了壓。

　　食堂裡的喧鬧像被人擰了開關，幾秒之内安靜下來。

　　“第一杯酒，都端起來。”

　　宋衛民的嗓音沉了下去，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敬留在南疆的老戰友。”

　　全場齊刷刷站起身。

　　沒人說笑，沒人起哄。

　　所有人端着搪瓷缸或玻璃杯，側過身子，往地上緩緩灑了一杯。

　　酒水砸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像極了雨林裡浸透了血的紅泥土。

　　韋建設手指攥着玻璃杯，另一隻手按在胸口衣兜上頭，那裡面揣着韋家福的立功證書，硬得硌手。

　　陳浩垂着眼，杯的手換成了左手，右手揣進褲兜裡。

　　“第二杯，敬我們自己，活着回來！”

　　宋衛民嗓門陡然拔高，茶缸舉過頭頂。

　　“幹！”

　　“幹！”

　　幾十隻搪瓷缸碰在一起，脆響震天。

　　戰士們仰着脖子灌下去，北大倉的烈酒燒過喉嚨，嗆得人眼眶發熱。

　　半年憋在心裡的驚懼、悲痛、窩囊，順着這口火辣辣的白酒，總算沖開了一道口子。

　　有人放下杯子就開始悶頭扒飯夾菜，有人抹了把臉端着杯子滿場敬酒，有人夾了塊肘子咬了一口，笑着笑着眼淚就掉進了碗裡。

　　林夏楠端着半杯山楂果酒，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胃裡暖洋洋的。

　　她剛放下杯子，就聽見旁邊桌傳來李大國的大嗓門。

　　“再給我倒半杯白的！山楂果酒算什麼酒，跟喝糖水似的！”

　　話還沒說完，他媳婦兒從旁邊伸手一把按住酒瓶，沉着臉瞪他。

　　“你腳脖子上的石膏才拆了一半，大夫說了不許喝烈的，忘啦？”

　　“我這不是高興嘛……”

　　林夏楠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李大國立刻縮了脖子，讪讪把手從酒瓶上挪開，悻悻地拿起筷子，一口氣啃掉了半個紅焖肘子洩憤。

　　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好歹讓我多抿一口嘛……”

　　他媳婦兒倒了一小盅白酒推到他手邊，聲音壓得隻有夫妻倆聽得見：“就這一盅，再鬧我把瓶子藏起來。”

　　李大國頓時樂了，小心翼翼端起那盅酒，像捧着什麼寶貝一樣，美滋滋地抿了一小口。

　　韋建設也隻喝了小半杯山楂果酒，胸口的固定帶還纏着，不敢放肆。

　　侯三坐在他旁邊，忠心耿耿地幫他擋酒，誰來敬都拍着胸脯代喝，三圈下來小臉蛋紅得跟猴屁股似的，趴在桌沿上直打嗝。

　　周小雅和方琪碰了碰杯，山楂果酒喝得臉頰微紅，正湊在一塊兒嘀嘀咕咕不知道說什麼，時不時往彭國棟那桌瞟一眼，然後捂嘴笑。

　　食堂裡熱氣蒸騰，人聲鼎沸，像過年。

　　隻有角落那張桌子，氣氛和旁邊不太一樣。

　　陳浩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擺着兩個空了的酒盅。

　　有人端着杯子過來敬他，他就舉杯，酒到杯幹，二兩北大倉很快見了底。

　　臉膛泛着紅，眼神卻沉得厲害，半點醉态都不露，反倒像越喝越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