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勤組一個老班長湊過來，拍着他肩膀樂呵呵地說：“陳哥，聽說回去要提你當後勤部長了，回頭請客啊！”

　　陳浩笑了笑，點了下頭，端起杯子跟人碰了一下，一仰脖灌了，半句不接話，筷子夾起一塊醬牛肉慢慢嚼。

　　老班長還想再說兩句，被旁邊的人拉走敬酒去了。

　　桌上重新安靜下來，陳浩放下筷子，右手從褲兜裡抽出來，搭在桌沿上。

　　指尖還是會抖。

　　幅度比前兩天小了些，但端着酒杯的時候，他得用左手在底下托一把，才不至于灑出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眉頭擰了擰，随即把手收回桌下，臉上的笑意也跟着淡了。

　　另一頭的首長桌上，陸铮的處境截然不同。

　　從他坐下來開始，酒杯就沒空過。

　　幾個科長輪番過來敬酒，軍區作戰處的參謀也端着杯子湊上來套近乎。

　　這一仗打回來，副參謀長的軍功是毋庸置疑的，九月又要去錦州步校進修合成指揮，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條路往上走，沒有天花闆。

　　陸铮來者不拒，杯杯見底。

　　林夏楠端着果酒走過去，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句：“悠着點，别喝多了晚上頭疼。”

　　陸铮苦笑了一下，壓低嗓音：“我也想少喝，你看這架勢，推得掉嗎？”

　　有人開始湊到宋衛民身邊打聽，回去之後職位會怎麼調整，宋衛民幹脆擡高了音量：

　　“是有一批幹部調整要宣布，涉及誰的，組織上會單獨談話，在此之前，誰也别瞎猜，更别私下打聽，都給我管好自己的嘴巴！”

　　這話一出，食堂裡安靜了兩秒，随即又炸開了鍋。

　　幾個老兵湊在一塊兒掰着手指頭數，哪些崗位缺人，誰能往上升，議論聲嗡嗡地在飯桌間穿來穿去，夾着筷子碰碗沿的脆響和北大倉的辣勁兒，整個食堂像燒開了的大鍋，咕嘟咕嘟冒泡。

　　林夏楠端着半杯山楂果酒坐在原位，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陸铮那桌。

　　他臉色泛着沉紅，脊背還挺得筆直，左手捏着搪瓷缸的邊緣，指尖卻已經發飄。

　　旁人跟他說話，他要頓兩秒才接上茬，全憑一股子韌勁撐着沒失态。

　　林夏楠放下果酒杯站起身，穿過兩張桌子的間隙走到他跟前，伸手自然地接過他手裡的搪瓷缸，沖剛端着酒過來敬的作戰處參謀笑了笑。

　　“他下午還有事，這杯我替他了。”

　　說着把杯中酒一飲而盡，順勢扶住陸铮的胳膊，指尖一碰，就覺出他身子發沉，酒氣順着衣領口往外翻湧。

　　她轉頭跟斜對面的宋衛民打了聲招呼：“宋主任，我先送他回去醒醒酒。”

　　宋衛民瞅了陸铮一眼，擱下酒杯擺了擺手：“行行，趕緊回去吧，老陸這是真喝高了。”

　　陸铮還想張嘴說“沒事”，一吐氣，滿腔的酒味先湧了上來，話堵在喉嚨口，硬是沒擠出來。

　　林夏楠半架半扶着他往食堂門外走。

　　他大半個身子的重量壓在她肩頭，腳底下虛浮，步子卻還努力踩在一條直線上，軍人的本能比酒精頑固。

　　走到食堂門口台階前，陸铮說道：“打電話喊小黃來吧，你扶不動我。”

　　“那嘎山林裡，你燒到四十度，人事不省，我就這麼把你扶出來的。”林夏楠攥着他胳膊沒松手，“怎麼就扶不動了？”

　　陸铮低低笑了一聲。

　　笑聲悶在胸腔裡，震得她肩窩發麻，他低着頭，呼吸熱烘烘地掃過她發頂，酒氣和五月午後的槐花香攪在一處。

　　沉默了幾步路，他忽然啞着嗓子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腳下的碎石聲蓋過去。

　　“好多人，沒吃上這桌慶功飯。”

　　林夏楠腳步慢了半拍。

　　午後的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軍區招待所院牆根底下，風吹過白楊樹梢，葉子嘩嘩響了一陣。

　　她沒接話，隻是攥着他胳膊的手收緊了幾分，一步一步，慢慢往家的方向挪。

　　那些永遠留在南疆紅土地下的名字，他記着，她也記着。

　　她知道這頓慶功酒，他不是替自己喝的。

　　推開院門的時候，屋裡安安靜靜。

　　陸振邦和七七都在午睡，客廳裡拉着碎花窗簾，光線柔和得有點發悶。

　　小黃聽見院門響動，從廚房後門探出半個腦袋，一看陸铮那副架勢，立刻小跑過來，從另一側架住他的胳膊。

　　兩人合力把他弄上了二樓卧室。

　　陸铮後背撞上床墊的時候，悶哼了一聲，翻了個身就不動了。

　　樓梯口傳來拖鞋趿拉地面的聲響，陸振邦披着件舊軍襯走過來，掃了一眼兒子通紅的臉和蹙着的眉頭，沒數落半個字。

　　老爺子扭頭沖小黃吩咐：“去廚房熬碗葛根湯，溫着端上來。”

　　小黃應了一聲，腳底抹油似的跑下樓。

　　林夏楠擰了條熱毛巾，坐在床沿給陸铮擦臉，他乖乖閉着眼任她擺弄，擦到手腕的時候，忽然反手攥住她的手指，含含糊糊蹦了倆字。

　　“沒事。”

　　“知道你沒事。”

　　林夏楠放柔聲音，騰出另一隻手替他解開領口的風紀扣，又把武裝帶抽出來擱在床頭櫃上。

　　“睡會兒，醒了就舒坦了。”

　　話還沒說完，他呼吸就沉了下去，眉頭微微蹙着，也不知道夢到了什麼。

　　林夏楠給他掖好薄被，站起身走到門口，跟剛端着葛根湯上來的小黃交代了兩句，這才輕手輕腳帶上房門。

　　一樓客廳，陸振邦端着搪瓷缸坐在藤椅裡，見她下來，擡了擡下巴。

　　“他心裡裝着事，借酒洩洩也好。你忙你的去，家裡有我和小黃呢。”

　　“嗯，爸，那我去趟醫院。後天回師部，路上傷員的轉運方案還沒敲定。”

　　林夏楠挎上帆布診包，跟老爺子道别，轉身快步出了院門。

　　招待所食堂那邊，熱鬧也在一點點散去。

　　宋衛民扯着嗓子張羅各班排領人回去，不準在外頭晃悠鬧事，衛生員搭着護士，把韋建設、李大國和伍小英等幾個傷員慢慢扶上了回病房的小推車。

　　侯三喝得臉頰绯紅，攙着韋建設走在最前頭，腳步倒還算穩當，嘴裡念叨着“你慢點，别扯着胸帶”。

　　食堂門口，人流漸漸稀了。

　　陳浩最後一個走出來。

　　他喝得不比陸铮少，今天敬酒的人，不是圍着陸铮，就是圍着他，可他眼神清明得吓人，好像那些烈酒全順着血管燒進了骨頭縫裡，一滴都沒往腦子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