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楠從頭到尾沒開口。

　　她靠在診室的門框上，看着王常松那張消瘦了一圈卻神色坦然的臉，心裡頭的滋味說不清楚。

　　她懂他。

　　穿了十年的軍裝，那股子驕傲早就長進了骨頭縫裡。

　　與其困在辦公室看着戰友出操、下哨、拉練，自己拖着一條假腿坐在桌子後頭翻台賬，不如幹幹淨淨退出去，把崗位騰給能頂事的人。

　　不拖部隊，也不委屈自己。

　　這種選擇，旁人勸不了，也沒資格勸。

　　沉默蔓延了好幾秒。

　　王常松反倒先開了口，拿拐杖在地面上輕輕點了兩下，語氣松快起來。

　　“都什麼表情？又不是不見面了，以後你們去縣裡出差，直接上醫院找我，我請你們下館子。”

　　他說着從随身的軍用挎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本子，封皮磨得起了毛邊，用橡皮筋箍着，遞給林夏楠。

　　“班長，這是我養傷那陣子整理的，把南疆叢林裡碰到的感染類型、用藥經驗全記下來了。我打算到地方以後改一版，弄成公社衛生員能看懂的簡易冊子，搞個培訓，你幫我看看，看看還有哪裡要改。”

　　林夏楠接過本子翻了兩頁。

　　字迹工整，條目清晰，每種感染都标注了氣候條件、潛伏期和就地取材的替代藥方，連南疆那幾種罕見的熱帶真菌都畫了示意圖。

　　她合上本子，擡頭看他。

　　“你什麼時候走？”

　　“手續差不多了，快的話月底。”王常松的目光從走廊盡頭的白牆上掃過，又落回她臉上，笑了一下，“聽說你要去北京？英語培訓班？”

　　“消息倒靈通。”

　　兩人對視了一瞬，各自笑了笑，什麼都沒再多說。

　　有些話不用講，彼此都清楚。

　　他往縣裡走，她往北京走，韋建設往大學走，每個人的路都不一樣，但出發的地方是同一片炮火翻過的泥地。

　　王常松在走廊裡又站了一會兒，把科室挨個看了一遍，藥房還是老樣子，診室換了新桌子，換藥室的消毒櫃多了一台。

　　他拄着拐杖走到窗戶前，往外望了望。

　　操場上新兵正在跑圈，口号聲一浪一浪傳過來。

　　他看了好久，鼻翼動了動，沒吭聲。

　　最後他轉過身，沖所有人揮了揮手。

　　“行了，别送了，我先去放東西。明天還有手續要跑，得去政治處、後勤科簽一圈字。你們該上班上班，别為我耽誤正事。”

　　說完他拄着拐杖往樓梯口走，假肢的鉸鍊一步一響，咔嗒，咔嗒，節奏均勻。

　　周小雅追出兩步，張了張嘴，到底什麼都沒喊出來。

　　腳步聲沿着樓梯一層層往下落，越來越遠，最後混進了操場上的跑步聲裡，分不出來了。

　　……

　　七七是九點半睡着的。

　　小家夥白天在托兒所瘋跑了一整天，回來吃了碗蛋花面，洗了澡，窩進小被窩裡聽林夏楠念了半篇《小蝌蚪找媽媽》，念到第三遍的時候，眼皮子就粘上了，攥着鐵皮青蛙的手松開，翻了個身，呼吸綿長。

　　林夏楠把被角壓好，輕手輕腳退出裡屋，帶上簾子。

　　外屋的桌上攤着陸铮明天要帶走的東西。

　　一隻帆布旅行包敞着口，裡頭塞了半包，秋衣秋褲疊成豆腐塊碼在底層，洗漱袋擱在側兜，筆記本和那沓戰例材料用牛皮紙信封裝好，捆了兩道棉線，豎着插在包的夾層裡。

　　陸铮坐在桌邊，正翻一份錦州步校寄來的課程安排表，鉛印的字迹密密麻麻擠了三頁紙。

　　林夏楠從櫃子裡翻出兩雙洗幹淨的棉線襪子，抖了抖，卷起來往包裡塞。

　　陸铮放下課程表，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又要分開了。”

　　林夏楠停下動作，垂着眼看他搭在自己腕子上的手指。

　　“這回遠了。”

　　“我有假期就去看你。”

　　林夏楠笑了起來：“你怎麼看？”

　　“錦州到北京也不算遠。”

　　“可我學完了就要出國呢。”

　　“這不是還沒出嗎，趁在國内的時候先看。”

　　“錦州到北京坐火車也得一天一夜，哪有那麼多假。”

　　“擠擠總有的。”

　　林夏楠沒再推讓，把襪子塞進包側兜，手指順着拉鍊拉了半截，忽然問：“課程表看完了？都有什麼科目？”

　　“合成戰術、參謀業務、軍事地形學，還有一門新加的，叫戰役學基礎。”陸铮把課程表遞過去讓她掃了一眼，“步校這兩年改革力度不小，教員裡有幾個也是從南線回來的，實戰經驗比以前的課本強。”

　　“那倒好，正對口。”

　　林夏楠把課程表折好放回信封，繼續收拾衣服：“今天政治處是不是把常松的轉業檔案寄走了？”

　　陸铮靠回椅背，嗯了一聲。

　　“寄了，本來我已經打好招呼了，調他去師醫務處當助理員，行政崗，不用跑一線。他自己咬着不肯留，說占着編制耽誤年輕人，不過縣醫院也挺好的，也是幹部。”

　　“他心氣高，你知道的。”林夏楠把一件襯衣的領子翻平，折進包裡，“與其留在營區看着大家出操訓練，自己坐在辦公室熬着，不如回地方痛痛快快幹。也好，縣醫院安穩，能好好養腿。”

　　“嗯，”陸铮說，“二等甲級傷殘的待遇都落實了，傷殘撫恤金、公費醫療全銜接上了，地方那邊有軍轉辦盯着，虧不了他。”

　　林夏楠又從櫃子裡抽出一條軍用毛巾，摸了摸布面的厚薄，塞進洗漱袋。

　　“李大國呢？我聽說他的複員報告也要交了？”

　　“交了，年底複員，當了這些年兵，夠安置條件了，給他解決了城市戶口。”

　　“去哪兒？”

　　“他老家的省城，去公安局。”

　　林夏楠手上頓了一下，随即笑了。

　　“公安局？”

　　陸铮也笑了一聲：“他自己要求的，說當完兵不能閑着，得繼續為人民服務。”

　　“那是好地方。”林夏楠拉上包側兜的拉鍊，語氣慢下來，“就是也辛苦。”

　　“辛苦都是相對的，離他老家近，媳婦孩子也都能跟着，公安局有點實權，能省不少事。”

　　林夏楠點頭，伸手把包裡的東西重新歸攏了一遍，拍平了褶皺。

　　“韋建設回來也要辦轉業吧？”

　　“嗯，已經跟老宋交代了，他來安排。韋建設不要工作分配，一心考大學，按政策走，能拿一筆安置費，加上傷殘補助，學費生活費不成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