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楠手指摸着包扣的鐵環，想起了韋建設靠在軍總的病床上刷高考數學題的樣子。

　　“伍小英呢？”

　　“按道理能回732團原建制，但政治處去沈陽征求她的意見，她也還是想考大學。”陸铮伸手把桌角那摞散亂的鉛筆收進筆筒裡，“不勉強，都安排好了。”

　　屋子靜了下來。

　　白熾燈泡的燈絲嗡嗡地細響，火牆裡的煤燒得通透，暖氣把屋子烘得幹燥，窗玻璃外頭，烏蘇裡江方向的風裹着遠處哨位傳來的換崗口令，蹭着窗沿刮過去，嗚嗚的，一陣長一陣短。

　　林夏楠把最後一件疊好的秋衣塞進包側兜，扣上搭扣，手擱在包面上沒收回來。

　　“你看，這才半年，走的走，留的留，大家都有了各自的去處。”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忽然好傷感。”

　　陸铮看着桌面上那隻塞滿了的帆布包，包口的棉線帶子系了個死結，結頭旁邊蹭了一點鉛筆灰。

　　半晌，他把椅子往她那邊挪了兩寸，肩膀碰着她的肩膀。

　　“散是散了，但沒走遠。”

　　他偏過臉看她，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下颌線的輪廓勾得分明。

　　“你出國，我去錦州，爸帶着七七在沈陽。分開的時間是長了點，可該走的路不能不走。”

　　林夏楠垂着眼，嘴角彎了一下。

　　“道理我都懂，就是坐在這兒數人頭的時候，心裡不太好受。”

　　陸铮擡起手，搭在她後腦勺上，掌心貼着她的發頂。

　　“等我從錦州回來，接732團，到時候你也學完了，咱們就都回來了。七七該上小學了，爸也在，咱們一家人還是在一塊兒的。”

　　林夏楠靠了過去，額頭抵在他肩窩裡。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筒子樓裡還浸着夜的涼，樓道飄着淡淡的煤煙味。

　　陸铮摸黑起了床，先看了眼七七，小家夥蜷在被窩裡，小臉紅撲撲的，嘴巴微張，呼吸又輕又勻。

　　他輕手輕腳拎起帆布包，剛要開門，林夏楠也披了件外衣走出來，手裡拎着飯盒，是淩晨起來做的早飯。

　　“我送你去車站。”她聲音壓得很低，“七七醒了胡嫂子會管的，跟她說好了。”

　　陸铮沒推辭，倆人輕手輕腳下樓，後勤科的嘎斯車已經停在樓門口，司機蹲在路邊抽煙，看見人趕緊掐了煙頭踩滅：“陸副參，林軍醫。”

　　車門剛關上，樓上忽然傳來一陣含混的哭腔。

　　七七醒來沒見着爸媽，小嘴一癟就要嚎，胡慧珠聽見動靜推門進來，抱着孩子哄了兩句，一邊給她穿衣服一邊往樓下趕，想讓孩子跟爸爸道個别。

　　嘎斯車剛拐過樓角，從後視鏡裡瞥見胡慧珠抱着七七站在路邊，七七的小手往車的方向夠着。

　　陸铮趕緊說：“停一下。”

　　林夏楠下車接過女兒，七七揉着眼睛，小臉蛋上還壓着枕巾的印子，瞅見爸爸就伸胳膊要抱。

　　陸铮彎腰把閨女接過來摟在懷裡，女兒軟乎乎的身子貼着他的胸口，他那副慣常繃着的肩膀松了半分。

　　“聽話，跟胡阿姨先回家，爸爸去學本領，過年回來看你。”

　　七七摟着他脖子不松手，嘴一撇又要哭。

　　林夏楠笑着說：“那就帶她一塊兒去車站吧，讓她送送爸爸。”

　　陸铮隻得點頭，七七得了準話，立刻不哭了，騎在爸爸腿上，兩手扒着車窗往外看。

　　胡慧珠站在路邊沖車裡擺了擺手，嘴裡念叨了一句什麼，聲音被晨風吹散了。

　　嘎斯車沿着砂石路晃了四十多分鐘到火車站。

　　煤渣鋪的地面被晨露打濕，泛着一層深色，綠皮火車停在軌道上，煙囪噴着白汽，悶悶地鳴了一聲汽笛。

　　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幾個旅客，林夏楠把陸铮領口的風紀扣扯平，手指順着領邊捋了一遍。

　　“你自己注意腰，别總坐着寫方案，隔一陣起來走走。錦州冬天冷，棉褲提前穿上，别硬扛。”

　　“知道了。”

　　“食堂夥食不好就自己買點加餐，别省。”

　　“好的。”

　　“腰上那塊舊傷要是犯了，去步校衛生所拿藥，别拖。”

　　陸铮看着她絮叨的模樣，忍不住伸手在她發頂按了一下：“遵命，林軍醫。”

　　林夏楠拍掉他的手，七七舉着小手，奶聲奶氣地喊：“爸爸買糖！”

　　陸铮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粗糙的胡茬蹭得孩子咯咯笑，躲着臉往林夏楠懷裡鑽。

　　站台那頭，列車員吹了聲哨子催上車。

　　陸铮直起身，最後看了母女倆一眼。

　　林夏楠抱着七七站在站台邊，晨光剛從東邊的地平線上漫過來，把兩個人的輪廓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他沒再說話，轉身跨上了火車。

　　車廂裡人不多，靠窗的硬座空着，他把帆布包擱在行李架上，側身扒在車窗邊，沖下面揮了揮手。

　　林夏楠也抱着七七舉起手。

　　七七學着媽媽的樣子，攥着小拳頭晃。

　　汽笛長鳴一聲，車輪緩緩轉動，綠皮車慢慢往前挪。

　　站台上的兩個身影一點點往後退，林夏楠的軍裝領口和七七頭上那根紅頭繩，是最後能辨認的兩個色塊。

　　等火車拐過彎道，什麼都看不見了。

　　林夏楠站在原地沒動。

　　風卷着煤塵吹過來，迷了眼睛，她低頭揉了揉七七的臉蛋，小家夥還在往火車走的方向瞅，小眉頭皺着：“爸爸去哪了？”

　　“爸爸去學本領了。”林夏楠輕聲說，“學好了回來，守烏蘇裡江。”

　　七七聽不太懂，但“烏蘇裡江”這幾個字她從小聽到大，含含糊糊跟着念了一遍，就不再追問了，伸手去摳媽媽衣領上的紐扣玩。

　　嘎斯車原路返回師部。

　　林夏楠把七七送到托兒所，交代了阿姨兩句，轉身就往野戰醫院走。

　　走到半路，操場邊的白楊樹底下站着一個人。

　　陳浩穿着常服，左手夾着煙，右手照例揣在褲兜裡，靠着樹幹看操場上跑早操的新兵。

　　他聽見腳步聲扭過頭來，把煙往樹根底下一掐。

　　“陸铮走了？”

　　“剛送走。”林夏楠掃了他一眼，“你怎麼這個點在這兒？冬防物資不是還差一批沒驗收？”

　　“驗完了，昨晚加班弄的。”

　　陳浩從樹幹上直起身，猶豫了一下，開口道：“跟你說個事兒，我轉業報告交了。”

　　林夏楠腳步頓住。

　　她轉過身，盯着陳浩的臉，以為自己聽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