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動作笨拙地剝開透明糖紙，把橘子味的糖塊遞到小女兒嘴邊，粗着嗓子哄道：“乖囡，不哭不哭，看爹給你帶啥好東西了？南方的甜糖，可甜了，快嘗嘗！”

　　甜絲絲的橘子香氣散開，小姑娘抽噎了一下，含住糖塊，挂着淚珠的大眼睛眨巴了兩下，終于不哭了。

　　李大國媳婦見狀，破涕為笑，擡手在他胳膊上輕拍了一下，嗔怪道：“腿都這樣了還逞能！萬一摔着咋整！”

　　嘴上數落着，她手裡的動作卻輕柔得很，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幫他拍掉軍褲膝蓋上沾着的煤灰，哽咽着念叨：“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等回了家，好好給你補補身子。”

　　李大國嘿嘿笑着，順勢攬住兒子的肩膀，一家四口湊在一塊兒，說不完的體己話。

　　而在人群靠後的僻靜處，方琪的父母正靜靜等候着。

　　方成旅穿着一身筆挺的深灰色中山裝，雙手背在身後，氣度威嚴；方母系着一條藏青色圍巾，正踮着腳尖往隊列方向張望。

　　方琪一眼瞧見了二老，拎着帆布包快步跑了過去，脆生生地喊道：“爸，媽！”

　　方母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女兒的手腕，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看着女兒臉上脫皮留下的曬痕，還有明顯瘦了一圈的下巴，方母的眼圈瞬間就紅了，心疼地摩挲着她手背上的繭子：“瘦了，也黑了……在南邊山裡吃了不少苦吧？”

　　方成旅站在旁邊，目光掠過女兒挺拔的軍姿，沉聲說道：“軍人上戰場，黑點瘦點像話。不錯，沒給咱們家丢臉。”

　　說完，他伸出大手，在方琪肩膀上拍了拍，眼底藏着掩不住的驕傲。

　　方母吸了吸鼻子，連忙拉開随身挎着的布包，從裡頭掏出一個擦得锃亮的鋁制飯盒，塞進方琪手裡：“知道你坐了好幾天火車，嘴裡肯定沒味兒。這是媽昨天夜裡特意在家鹵好的醬牛肉，切好了裝在盒裡，你拿去跟戰友們分着吃。”

　　“謝謝媽！”方琪接過還帶着餘溫的飯盒，得意地揚起下巴，指了指自己胸前那朵鮮豔的大紅花，“爸，媽，你們看，我在前線立了二等功！通報嘉獎令都寫進檔案裡了！”

　　方成旅緊繃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點了下頭：“二等功隻是起點，戒驕戒躁，繼續努力。”

　　“知道啦，您就瞧好吧！”

　　方琪樂呵呵地應下，捧着鋁制飯盒轉過頭，目光在嘈雜的站台上掃了一圈，原本想叫彭國棟過來見見自家父母，可找了半天，剛才還站在隊列尾端的彭國棟卻沒了影。

　　反倒是方成旅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一眼瞧見了不遠處正抱着孩子的林夏楠和陸铮。

　　二老整理了一下衣襟，主動邁步走了過去。

　　“陸副參謀長，夏楠同志。”方成旅率先開口打招呼，态度頗為客氣，“這次方琪在南疆，多虧了你們二位照拂。”

　　陸铮單手抱着七七，聞言禮貌地點頭緻意：“首長客氣了，方琪在通信保障上表現很出色，是她自己争氣。”

　　林夏楠也笑着同二老寒暄了兩句。

　　方琪抱着飯盒跟過來，踮着腳又往棚車方向張望了兩眼，眉頭皺了起來，忍不住開口問道：“怪了，彭國棟呢？剛才下車列隊的時候他還在後排站着，怎麼一眨眼工夫人就不見了？”

　　陸铮颠了颠懷裡正抓着他領章玩耍的七七，轉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站台東側，神色微怔：“不知道啊，剛才解散的時候還看見他往出站口那邊瞅呢，怎麼，沒跟你們打招呼？”

　　林夏楠順着方琪張望的方向看去。

　　站台東側的棚車旁空蕩蕩的，隻有幾名後勤兵在搬運卸載下來的物資箱。

　　剛才下車列隊那會兒，彭國棟明明就站在偵察組排頭，這會兒連個人影都瞧不見了。

　　林夏楠彎起嘴角，笑着打趣。

　　“不會是害羞了吧？”

　　方琪抱着那盒還熱乎的醬牛肉，當場翻了個白眼。

　　“慫！”

　　在南疆叢林裡摸哨拔點，跟越軍特工面對面拼刺刀都沒眨過眼的偵察組長，到了沈陽站台，居然連個照面都不敢打就溜了。

　　方成旅站在旁邊，聽出點門道來，眉頭微挑，視線落在自家閨女臉上。

　　“怎麼，你們偵察營的彭國棟？那小夥子我聽你們師長提過，軍事素質過硬，怎麼連見個面都躲？”

　　方母在旁邊輕輕拍了老伴一下，笑着打圓場。

　　“你整天闆着張臉，跟審犯人似的，年輕同志見了你能不犯怵嗎？”

　　林夏楠理了理七七被風吹亂的紅頭繩，溫聲替彭國棟解圍。

　　“火車坐了這麼多天，灰頭土臉的，他不自信很正常，估計是想回去洗幹淨了，刮了胡子，再來正式拜見。”

　　男人在心上人父母跟前，總歸是要臉面的。

　　在悶罐車裡颠簸了小半個月，軍裝上全是褶子和煤灰，下巴上胡茬子青黑，彭國棟那種好強要面子的人，哪肯用這副尊容去見準嶽父。

　　方琪撇了下嘴，耳根子卻悄悄紅了半截，低頭撥弄着鋁飯盒的卡扣，沒再繼續數落。

　　方成旅點點頭，神色緩和下來。

　　“講究點儀表也是應該的，回頭安頓下來，你讓他過來家裡吃頓便飯。”

　　正說着，不遠處的人群裡走出一個高瘦的中年男人。

　　那人約莫五十出頭，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腳上的黑皮鞋擦得锃亮。

　　他在攢動的綠軍裝和家屬裡頭四下張望，步子邁得有些急，額角滲出一層細汗。

　　目光掃過林夏楠和方琪，中年男人眼睛一亮，快步朝這邊走了過來。

　　“同志，請問見到周小雅沒有？”

　　他的嗓音醇厚，帶着常年身居高位的沉穩，隻是尾音裡藏着掩不住的焦灼。

　　林夏楠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對方一眼。

　　“請問您是？”

　　話音未落，剛跟軍區後勤幹部交接完車隊排序的宋衛民從旁邊走了過來。

　　一瞧見這名中山裝男人，宋衛民臉色微變，趕緊加快步子迎上前，雙手握住對方的手。

　　“周副部長，您怎麼來了，也沒提前打個招呼！”

　　站在旁邊的方成旅聞言，神色也是一凜，主動上前一步點頭緻意。

　　周副部長擺擺手，示意宋衛民别聲張。

　　“我今天就是個普通家屬。”

　　他視線越過宋衛民的肩膀，又往女兵隊列的方向瞅了兩眼，眉頭擰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