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在站台外頭等了半天，你們隊伍都解散了，怎麼沒瞧見小雅那丫頭？”

　　半年多前，他特意托老戰友下了那份去佳木斯二二四醫院的調令，滿心以為能把閨女摘出這場戰火。

　　誰曾想，軍列開拔第三天，師部就把電話打到了他辦公室，說周小雅咬破手指頭寫了血書，鑽進運藥材的悶罐車跟着部隊去了廣西。

　　這半年來，南邊每一次傳回傷亡簡報，他這顆心就跟着懸在半空。

　　林夏楠和方琪對視了一眼，瞬間明白了眼前這位中年男人的身份。

　　方琪想起剛才溜号不見影的彭國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小雅估計跟彭國棟一樣，藏起來不敢見人了。”

　　當初先斬後奏，頂着調令偷偷跑上戰場，這會兒仗打完了，正主找上門來算賬，那丫頭肯定心虛。

　　周副部長愣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

　　“這混丫頭，跑去前線的時候膽子比天都大，這會兒倒知道怕了？”

　　“周副部長，您稍等，我去找一下。”

　　林夏楠太了解周小雅的脾氣了，那丫頭就算躲，也絕不會跑遠。

　　她轉身繞過人群，順着停靠在鐵軌上的墨綠色車廂一路往後走。

　　走到加挂在車頭後方的硬卧車廂連接處，果然瞧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蹲在車門内側的踏闆上。

　　周小雅懷裡抱着那兩盒拿麻繩捆好的柳州雲片糕，腦袋縮在門框後頭，正探着半隻眼睛往站台中央瞅。

　　林夏楠停在車門下，仰頭看着她。

　　“行了，别貓着了，人都找過來了。”

　　周小雅吓了一跳，手裡的雲片糕差點滑下去。

　　她苦着一張臉，慢吞吞地從踏闆上挪下來，拽住林夏楠的袖子晃了晃。

　　“夏楠，我爸是不是臉黑得跟鍋底一樣？他最講規矩了，我這回抗命不遵，回去非得被他關禁閉不可。”

　　“我看周伯父眼裡全是擔心，沒有要罰你的意思。”

　　林夏楠伸手替她把額前翹起來的一撮碎發按平，又指了指她胸前戴着的大紅花。

　　“再說了，你現在是立了功的前線老兵，有軍功章護體，怕什麼？”

　　周小雅低頭看了一眼胸前鮮豔的紅綢花，腰杆子總算硬氣了幾分。

　　她鼓了鼓腮幫子，拎着雲片糕跟在林夏楠身後，磨磨蹭蹭地走回站台中央。

　　離着還有七八步遠，周副部長就瞧見了自家閨女。

　　半年不見，原本白淨嬌氣的姑娘曬成了小麥色，下巴尖了一圈，身上那件六五式軍裝卻穿得筆挺精神。

　　周小雅停在兩步開外，雙腿并攏，有些局促地喊了一聲。

　　“爸。”

　　周副部長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目光從她曬脫皮的鼻尖，一路移到她左手腕上。

　　袖口随着她立正的動作往上縮了一點，露出一道淺粉色的疤痕。

　　那是半年前她為了留下寫血書，親手拿手術刀劃出來的口子。

　　周副部長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原本在肚子裡攢了半年的訓斥話，一句也罵不出來。

　　周小雅鼻子一酸，剛才強裝出來的鎮定瞬間破功，上前一步抱住父親的胳膊，把腦袋抵在他肩頭蹭了蹭。

　　“爸，我錯了，我不該不聽您的話偷偷跑去南邊。您别生我氣了，我給您買了柳州的雲片糕，可甜了，對了，我還買了越南的咖啡，在包裡，回頭您嘗嘗。”

　　周副部長看着女兒手裡那兩盒包裝簡陋的糕點，眼底泛起水光，連連點頭。

　　“不生氣，爸不生氣，平安回來就好。”

　　安撫好女兒，周副部長轉過身，目光落在一旁的林夏楠和陸铮身上，神色鄭重起來。

　　“這位就是林夏楠同志吧？小雅在信裡三句話不離你，這麼多年，你一直照顧着她，這次她在南疆，也多虧你帶着她。”

　　“周副部長客氣了，小雅在衛勤組表現很出色，是我們醫療隊的骨幹。”林夏楠微笑着回應。

　　周小雅聽見林夏楠在父親面前誇自己，腰闆瞬間挺得更直了，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

　　周副部長又同陸铮握了握手，這才拉着自家閨女往旁邊說話去了。

　　站台上的重逢溫情脈脈，半個鐘頭的時間轉眼就到。

　　宋衛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走到站台中央的空地上，扯開嗓子喊了一句。

　　“全體都有！時間到，準備集合登車！”

　　喧鬧的站台迅速安靜下來。

　　戰士們紛紛同家裡人道别，抹去眼角的淚水，抓起地上的帆布背包，快步跑回各自的隊列位置。

　　家屬們站在紅綢繩外頭，一步三回頭地揮手，叮囑的話順着風聲傳出老遠。

　　林夏楠抱着懷裡軟乎乎的七七，跟着陸铮往隊列前端走。

　　路過停在站台外側的車隊時，她看了一眼排成一溜的解放牌卡車，偏頭問身旁的陸铮。

　　“我們也去住招待所嗎？”

　　“不，我們回家，爸在等我們。”

　　“爸又回沈陽了？”

　　林夏楠有些意外，腳步跟着慢了半拍。

　　前些年軍裡開始撥亂反正，原本在沈陽挂着顧問閑職的陸振邦官複原職。

　　老爺子起初推脫自己年事已高，早年落下的病根也重，不想再摻和核心防務，奈何北京那邊的老首長态度堅決，硬是下調令把他請回了總參坐鎮。

　　算算日子，他在北京那邊已經忙活了兩年多了。

　　陸铮點了點頭，伸手替懷裡的七七擋了擋吹過來的晨風。

　　“是的，爸在電話裡跟我說了，仗打完了，幹部也年輕化了，他離休報告已經遞上去，批下來就回沈陽，還是之前那個房子。這次回來就是見見我們，等回北京辦完手續，他就正式退下來了。”

　　林夏楠笑着點點頭：“難怪你之前說，爸以後能幫忙帶着七七了。”

　　老爺子戎馬一生，在戰火和風波裡滾了大半輩子，如今局勢穩當，南邊的仗也順順當當打完，急流勇退把位置讓給年輕人，自己回沈陽的紅磚小洋樓安享晚年，再好不過。

　　到了那時候，陳海洪也在大院裡，老哥倆又能天天湊在一塊兒吵架拌嘴了。

　　正說着，站台東側的幾輛刷着紅十字标志的野戰救護車率先發動了引擎。

　　李大國和韋建設已經在衛生員的攙扶下登上了後車廂。

　　林夏楠停下步子，把懷裡的七七遞到陸铮手上。

　　小家夥還不樂意撒手，兩隻小爪子揪着媽媽胸前的大紅花綢帶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