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24章 隻要還有一個人在找,就不算放棄
林夏楠沉默了幾秒。
她明白軍令如山的道理,站起身,雙腳立正,對着首長敬了一個标準的軍禮。
“是,首長。”
林夏楠敬完禮,沒有立刻轉身離開。
她站在原地,雙腳維持着立正的姿勢,手指無意識地收攏,停留了兩秒。
首長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正準備喝水,餘光瞥見她沒走,動作停住。
“還有事?”
林夏楠松開手,目光直視對面的中年将領:“首長,我能再問一個問題嗎?”
“問。”
她抿了下幹裂的嘴唇,嗓音有些發澀:“我們從那嘎撤出來的時候,山裡還有那麼多戰友,448團的,還有其他部隊打散的。有些可能還活着,有些被越軍關在什麼地方,還有些,走的時候太急,遺體沒能帶回來,組織上……會去找他們嗎?”
這話一出,團部辦公室裡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這不僅是一個普通衛生員的疑問,更是插在所有參戰指揮員心頭最深的一根倒刺。
首長放下茶缸,瓷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軍裝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擦了根火柴點燃。
昏黃的燈光下,煙頭火星明滅。
他抽了一大口,灰白色的煙霧在狹窄的辦公室内緩慢散開,模糊了他眼角深深的紋路。
“你問的這個問題,也是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覺在想的。”首長夾着煙的手指搭在桌沿,聲音沉得像塊生鐵,“448團,三月十一号在那嘎遭伏擊,前後失散了五百多人。這是咱們這次作戰最大的一次損失。其中一部分被俘,一部分已經犧牲,還有一部分,到現在下落不明。”
首長彈了彈煙灰,繼續說道:“整個廣西、雲南兩個方向打完這一仗,還有上千名同志沒有音信。有的是打散了躲在山裡,有的是被俘了,有的可能已經犧牲了,遺體沒找到。”
林夏楠的手不知不覺攥成了拳頭,指甲陷入掌心。
“被俘的那些同志,能回來嗎?”
“能。”首長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含糊,“國際上有公約,打完仗要交換戰俘,我們正在通過外交渠道和紅十字會跟越方交涉,名單已經在核對了。隻要還活着,一個一個都要換回來。”
他看着林夏楠,眼中透出一絲銳利:“你帶回來的那個阮文清的筆記本,裡面有被俘人員關押地點的線索,情報部門已經在核實,很有價值。可能就是因為你帶回來的這個本子,咱們能多救回幾個同志。”
林夏楠懸着的心稍微落了一點,但她沒忘另一件事,眉頭依舊皺着:“那遺體呢?那些沒能帶回來的。”
首長夾煙的手頓了一下,一截燒長的煙灰斷裂,掉在木桌面上,他沒去管。
“這是我最對不起那些戰友的地方。”首長的聲音更沉了,透着毫不掩飾的自責,“撤軍的時候,時間緊,有一部分同志的遺體沒能帶回來。448團那三百多個犧牲的同志,大部分遺體還在那嘎的山裡,你們進山之後,我們也又派了人專門去收攏,但越軍已經封了山,沒找回來。”
他擡起頭,目光直直看向林夏楠:“你在山裡,有沒有看到其他部隊同志的遺體?”
林夏楠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片濕悶的老林子,以及揮之不去的腐敗氣味。
“看到過。”她的聲音有些發緊,“在天坑附近的灌木叢裡,有兩具,穿着咱們的軍裝,臉已經看不清了,應該是之前打散的。我們當時自身難保,沒能掩埋。還有在幹溝底部,兩名掩護我們的戰友犧牲。我們走的時候給他們蓋了軍帽,在旁邊的石頭上做了記号。”
首長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把這些地标位置牢牢記在腦子裡。
“我們會安排人去接的。”首長說,“這兩天應該能回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邊防團空曠的操場,衛生員們正來回奔走,醫療器械的碰撞聲隐隐約約傳進屋裡。
“組織上不會放棄。”首長轉過身,看着林夏楠,“仗打完了,但找人的事不會停,邊民、外交、紅十字會,能用上的渠道全都用上。隻要有一線希望,就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同志。活着的,接回來;犧牲的,遺體找回來,安葬在烈士陵園,讓他們回家。”
這些話砸在地上,擲地有聲,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信念。
但首長随後的話音卻緩了下來,透出幾分殘酷的現實。
“但是有些同志,可能很多年都找不回來,甚至永遠找不回來。這種事,打仗的時候難免。”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牆上的挂鐘滴答作響。
首長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裡,壓低了嗓音:“但隻要還有一個人在找,就不算放棄,你記住這句話。”
林夏楠站直身體,再次敬了一個标準的軍禮。
“是,首長。”
她轉身走向門口,手剛搭上木門把手。
“林夏楠。”首長在身後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回頭:“首長?”
首長看着她,目光裡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長輩的寬慰。
“你救回來的那三個448團的同志,是這次撤出來的第一批失散人員。”首長說,“你做的事,不隻是救了三個人,是給所有同志、給所有失蹤人員的家屬留了個念想。隻要不放棄,就能找回來。”
聽到這番話,林夏楠眼眶瞬間發熱,鼻腔裡泛起一陣酸澀。
前世她孤苦伶仃,連自己父母的遺骨都是在幾十年後才迎回國,她太懂那種漫長等待的煎熬與絕望。
她咬住下唇,把那股溫熱的水汽硬生生逼了回去,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首長,我隻是做了我該做的。”
“去吧,好好休息。”首長揮了揮手,随即目光一凝,“養足精神,後面還有事要你做。”
林夏楠推門而出,帶上房門。
走廊裡的穿堂風吹在臉上,讓她清醒了不少。
林夏楠來到陸铮的病房,查了下他的體溫,陸铮問:“首長走了?”
“嗯,”林夏楠點點頭,“他還得趕回去,一堆事。”
“常松腿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