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865章 “林軍醫,你放心,大部隊撤,但我不撤。”
醫療帳篷裡燈火通明。
撤軍路上新退下來的傷員還在陸續送入,空氣裡的血腥味黏稠得化不開,林夏楠戴上橡膠手套,拿起鑷子,麻木且精準地清創、縫合、上藥。
一直忙到淩晨兩點,新到的傷員終于安頓妥當。
周小雅端着一盆混着血水的生理鹽水,停在林夏楠身邊,歎了口氣。
“夏楠,去睡會兒吧,剩下的我來盯。”
林夏楠沒有推辭,她摘下手套,扔進廢棄桶,點點頭,轉身走回帳篷。
和衣躺在行軍床上,她連鞋都沒脫。
雙眼睜着,直愣愣地盯着帳篷頂端的帆布縫隙,腦子裡不受控制地翻滾着幾個詞。
明天中午。
十二小時。
亂石灘。
不知道過了多久,意識才陷入一片混沌。
天剛蒙蒙亮,尖銳的軍号聲撕裂了晨霧。
營地瞬間沸騰起來。
今天是三月十六日,軍委規定的最後撤軍期限,最後一批深入越南境内的作戰部隊,必須在今天日落前跨過界碑。
林夏楠翻身下床,用冷水胡亂抹了一把臉,大步走進醫療帳篷。
她挨個檢查病床。
彭國棟的體溫降下去了,燒到了三十八度,魏連文的心率和呼吸趨于平穩,但依然沒有睜眼的迹象。
臨近中午,外面日頭毒辣,方琪一路小跑沖進醫療點,氣喘籲籲。
“夏楠。”方琪咽了一口唾沫,“加強營昨晚進了那條深溝之後,電台就徹底沒聲音了。磁場幹擾太嚴重,信号全斷。”
林夏楠手裡正給一個傷員量血壓,動作一頓。
“他們什麼時候能出來?”
方琪搖頭,表情焦灼:“不好說,那條深溝地形複雜,走出來可能要大半天。按撤軍計劃,他們今天下午必須調頭回來,不管找沒找到人,都得撤。”
營地的氣氛變得無比複雜,有人在狂歡,有人在焦急等待。
……
下午四點。
營地主幹道上卷起漫天黃土,加強營的三輛解放牌卡車從邊境方向轟鳴着駛入空地。
林夏楠站在醫療點的帆布簾外,目光像雷達一樣在跳下車廂的人群裡快速掃視。
戰士們個個灰頭土臉,軍裝被荊棘劃得破爛,甚至有人互相攙扶着走路。
沒有陸铮。
帶隊的李副科長跳下車,臉色鐵青,把手裡的軍帽狠狠砸在大腿上,一言不發地直奔前指指揮部。
林夏楠攔住一名随行的工兵班長。
“亂石灘那邊什麼情況?”林夏楠語速極快。
班長眼圈發紅,搖了搖頭。
“搜了一整天,擴大了五公裡搜索圈,什麼都沒發現。陸副參他們的腳印,在亂石灘邊緣徹底斷了。李科長說,可能是進了深山,也可能……”
班長喉結滾了一下,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林夏楠站在烈日下,渾身發冷。
大規模搜索結束了,一個加強營,一百多号精銳,拉網排查了兩天兩夜,一無所獲。
一陣熱風吹過,卷起地上的沙塵,林夏楠打了個寒顫。
營地裡的狂歡還在繼續。
炊事班敲打着鐵盆招呼吃飯,有人舉着水壺碰杯,有人趴在彈藥箱上給家裡寫平安信,遠處的空地上,幾個老兵摟着肩膀,笑聲震天。
林夏楠順着主幹道往醫療點走。
路過幾個剛撤回來的傷員,對方笑着沖她打招呼,她木然地點頭回應。
那些笑聲和喧鬧,像一層透明的厚膜,把她整個人死死隔絕在外。
她明白他們活下來的喜悅,但她的世界裡隻有死寂。
下午五點多。
醫療點的帆布簾被人挑開,徐峰大步邁了進來。
周小雅正在整理紗布,擡頭打招呼:“徐科長,你怎麼來了?”
“我找林軍醫。”徐峰嗓音沙啞。
林夏楠放下手裡的止血鉗,直起腰:“徐科長。”
徐峰走近兩步,壓低聲音:“出來說句話。”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醫療點後方一棵粗壯的芭蕉樹下,這裡避開了主幹道的喧鬧。
“加強營的情況,你聽說了吧。”徐峰說。
林夏楠點頭:“聽說了。亂石灘斷了線索。”
“李科長剛才找我碰了情況。腳印斷得太幹淨。有兩種可能,一是陸副參他們故意利用亂石灘掩蓋行蹤,轉道鑽進了更深的原始林子。二是……”
林夏楠垂下眼簾,聲音沒有波瀾。
“二是他們在亂石灘遭遇了特工主力,沒能走出來。”
徐峰搓了一把臉,目光突然變得無比銳利。
“林軍醫,你放心,大部隊撤,但我不撤。搜救隊的人選定好了,分成三個組,明天一早我們進山。亂石灘、深溝、東北方向的老林子,全部重新過一遍。找不到人,我不回來。”
林夏楠擡起頭,看着眼前這個布滿血絲的漢子。
徐峰咬着牙,字字铿锵:“陸副參是我兄弟,他把阮文清的特工引開,保了溶洞裡那麼多兄弟的命。這個恩,我記一輩子。我徐峰就算把那嘎大山翻個底朝天,也得把他挖出來。”
他頓了一下,語氣放緩。
“你踏實待在營地,山裡的詭雷和特工的伏擊點,我心裡有數。你把醫療點守好,一找到人,我立刻發信号,你在邊境接應我們。”
“謝謝。”林夏楠聲音發澀。
徐峰擺擺手,轉身大步離開,背影決絕。
看着徐峰走遠,林夏楠靠着粗糙的樹幹,身體一點點向下滑落,最終坐在長滿青苔的泥地上。
她抱住膝蓋,把臉埋在手臂之間。
斷水斷糧五天,人類的生理極限早就被擊穿,哪怕徐峰帶隊進山,面對重新封鎖邊境的越軍主力,想要撈出幾個重傷垂死的人,無異于虎口拔牙。
她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陸铮在林子裡流血,她卻被軍令鎖在這個安全的後方,眼睜睜看着時間的倒計時走向終點。
絕望像潮水一樣沒過頭頂。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汽車引擎聲從公路方向傳來。
林夏楠沒有擡頭,今天撤回來的卡車太多了,她連看一眼的力氣都沒有。
引擎聲越來越近,輪胎碾壓碎石,最終停在醫療點門外的空地上,車門推開,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朝着芭蕉樹的方向走來。
一雙黑色的舊皮鞋停在林夏楠眼前。
“多久沒睡了?”
一個略顯蒼老、卻透着十足威嚴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