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866章 “這裡有我,你去吧。”
林夏楠渾身一震,她霍然擡頭。
逆着刺目的夕陽,來人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滿頭灰白短發,肩膀上挎着一個邊緣磨損的舊牛皮公文包。
在他身後,跟着兩名年輕的軍醫和一名提着特制冷藏箱的護士。
林夏楠嘴唇哆嗦了一下,手裡的筆記本啪嗒一聲掉在泥地上,她從地上撐起身子,視線瞬間模糊。
呂厚坤一眼掃過去,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學生。
眼眶紅腫,嘴唇幹裂起皮,白大褂上沾滿了黑色的陳血,整個人形銷骨立,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
“我再不來,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累死在這裡?”呂厚坤聲音嚴厲,卻透着心疼。
“老師……”林夏楠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聲音破碎。
呂厚坤沒有繼續訓斥,他轉身,大步跨進醫療帳篷,林夏楠撿起本子,快步跟在後面。
一進帳篷,呂厚坤直接走到最裡側的病床前。
他動作老練地翻開彭國棟的眼皮觀察瞳孔,兩根手指搭上魏連文的頸動脈,擡頭看了一眼輸液瓶的滴速。
“用藥劑量多少?”呂厚坤問。
林夏楠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情緒,像一台精密的機器開始彙報。
“高濃度二氧化碳窒息,靜脈推注了地塞米松,一直在給氧。彭國棟退燒到三十八度,魏連文體征趨于平穩,但腦神經仍在休眠。”
接着,兩人走到新撤下來的傷員區。
呂厚坤動作不停,掀開紗布檢查創面,聽呼吸音,确認止血帶位置。
看完整整一圈,呂厚坤走到洗手盆前,打上肥皂洗手。
“處理得還行,沒亂陣腳。”呂厚坤甩幹手上的水珠。
“老師,還有幾個新送來的炮震傷員需要觀察,下午有兩台截肢手術……”林夏楠還要繼續往下報。
呂厚坤擡起手,打斷了她。
“陸铮的事,我來之前就聽說了。”呂厚坤看着她,“你想進山去找他,是不是?”
林夏楠死死咬住下唇。
在首長面前她沒掉一滴眼淚,在徐峰面前她咬牙死撐,可在這位如父如師的老人面前,她那身堅硬的铠甲瞬間碎裂。
眼淚奪眶而出,砸在手背上,她用力點了一下頭。
呂厚坤歎息一聲,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洗得發白的棉布手帕,遞了過去。
“擦擦,别哭了,這裡有我,你去吧。”
林夏楠愣在原地,連去接手帕的動作都停住了。
“老師……”
呂厚坤把手帕塞進她手裡,語氣不容置疑。
“我來之前,已經給前指打過電話了。我說我來坐鎮邊境醫療點,讓我的學生去參加搜救隊,首長同意了。明天一早,搜救隊進山,你跟着去。”
林夏楠瞪大眼睛:“您已經跟首長打過招呼了?”
“不然我這把老骨頭大老遠跑過來幹什麼?總不能是來跟你搶病号的吧。”
呂厚坤指了指身後的幾個年輕醫生。
“這裡有我,傷員我來盯,後續撤下來的手術我來做。我帶了人,人手絕對夠,後方的事,你不用管了。”
他拉開那個舊牛皮公文包,掏出一份蓋着紅章的調撥單,拍在桌子上。
“我還從軍區醫院帶來了一批前線最緊缺的特種藥,新鮮血漿、人血白蛋白、廣譜抗生素。”
林夏楠低頭看着那份調撥單,指尖微微發顫。
“但有一條,”呂厚坤收起笑容,目光嚴肅,“注意安全,活着回來。還有,魏連文要是醒了,我會第一時間讓他們通知你。”
林夏楠握緊手裡的棉布手帕。
後方有定海神針,她終于可以放手一搏。
她站直身體,雙腳并攏,擡起右手,林夏楠對着呂厚坤敬了一個無比标準的軍禮。
“是,老師,我去準備進山的裝備。”
……
呂厚坤接手醫療點後,林夏楠回到自己的行軍帳篷,拉開急救背囊的拉鍊,把沉甸甸的醫療器械分門别類塞進去。
她背在肩上掂了掂,分量壓人,但扛得住。
她又從呂厚坤帶來的特種藥箱裡,挑出幾支人血白蛋白和廣譜抗生素,妥帖地塞進背囊側袋。
最後,她摸出那個邊緣磨損的硬皮筆記本,裝進軍裝上衣的貼身口袋,那裡頭記着陸铮所有的追蹤數據,是她進山的底氣。
收拾完畢,林夏楠拎起背囊,直奔前進基地的臨時集結點。
夜幕深沉,幾盞防風馬燈把空地照得昏黃。
十幾個精壯的偵察兵圍坐在地上,擦槍管的金屬摩擦聲、整理攜行具的咔哒聲交織在一起,透着一股臨戰前的肅殺。
徐峰和韋建設正蹲在一塊平坦的石頭前,面前鋪着那嘎地區的等高線地圖,韋建設捏着一根樹枝,在地圖上畫着圈。
林夏楠走到兩人跟前。
韋建設率先擡起頭,先看人,再看背囊,愣了一瞬:“林軍醫?大晚上的你跑來這幹什麼?”
徐峰也擡起頭,目光落在急救背囊上,疑惑地問:“你這是……”
林夏楠把背囊往地上一放,順勢蹲在地圖旁,語氣幹脆:“我和你們一起進山。”
徐峰和韋建設對視一眼,滿臉錯愕。
“不是,首長白天才說後方離不開你,你怎麼……”徐峰話剛說一半。
“呂副院長來了,南京軍總的外科權威,他坐鎮醫療點。448團的傷員和後續撤下來的手術全歸他管,人手足夠。”林夏楠打斷了他。
徐峰眼睛猛地睜大:“呂副院長?就是那個軍區出了名的……”
“對,我和魏連文的老師。”林夏楠迎上徐峰的視線,“他來之前就跟首長打了招呼,首長已經批準我随搜救隊行動。”
短暫的錯愕過後,徐峰猛地一拍大腿,眼底爆出狂喜:“好!有你在,這趟進去我心裡就有底了!我正愁搜救隊沒個正經軍醫,真在山裡撈出重傷員,我們這幫大老粗隻能幹瞪眼。你來了,這塊短闆算徹底補齊了!”
徐峰不再廢話,直接把地圖推到林夏楠面前,手指重重戳在上面。
“時間緊,咱們長話短說,我把搜救隊分了兩個組,定下搜索方向。”
他指着地圖上的坐标,語速加快。
“第一組,我帶隊,從亂石灘方向切進去,沿着陸副參他們最後消失的位置,往東北方向的老林子和深溝裡死磕。”
“第二組,韋建設帶,從河岸方向進去,順着水流上下遊各拉網五公裡。陸副參他們斷水斷糧好幾天,隻要人還在動,肯定得找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