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864章 留給陸铮活命的窗口不多了。
“徐峰帶隊進山找人,邊境上總得有個靠譜的人管補給。”陳浩拍了拍腰間的武裝帶,“我守在這條線上,後勤這塊你放心,天塌下來我頂着。”
林夏楠聽着這番話,眼眶再次發熱,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剛湧上來的水汽逼退。
“謝謝。”這兩個字,比剛才那句重了千倍。
陳浩沒再說話,擺擺手,捏着領料單大步走向後勤倉庫的方向。
林夏楠站在原地,深吸幾口晚風,準備轉身回帳篷繼續處理傷員。
“夏楠!”
一道急促的呼喊聲打斷了她的動作,方琪從通信車的方向一路狂奔過來,軍帽跑歪了也顧不上扶,滿頭大汗地刹在林夏楠面前。
“加強營聯絡!”方琪彎着腰,雙手撐在膝蓋上,氣喘籲籲。
林夏楠瞳孔一縮,二話不說,拉起方琪的胳膊就往通信車的方向快步走去。
狹小的通信車廂裡亮着昏黃的頂燈,機器運作發出的嗡嗡聲在密封的空間裡格外明顯,林夏楠一步跨上台階,鑽進車廂。
“什麼情況?說具體點。”林夏楠背靠着鐵皮車廂,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強迫自己保持鎮定。
“三個梯隊都有進展,第一梯隊順着河岸往東北方向,也就是咱們推測的國境線方向,追了大約二十公裡。”方琪說。
“二十公裡……”林夏楠在心裡快速換算。
熱帶雨林裡的二十公裡,全是藤蔓、荊棘和爛泥潭,還要防備越軍的伏擊和詭雷,這種行軍強度,對健康人都是嚴峻考驗。
“一路上發現了三處臨時休息的痕迹。”方琪念着本子上的電文,“李科長帶人檢查過,壓痕很淺,說明他們每次停留的時間不長,不敢多睡,草叢裡還撿到一隻磨穿底的解放鞋。”
林夏楠的手指在口袋裡猛地摳進掌心。
磨穿底的解放鞋。
陸铮他們這是用血肉之軀在丈量那嘎的石頭山,鞋底磨穿了,腳底闆必定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腳印呢?”林夏楠追問。
“腳印還在繼續往東北延伸,但李科長說,痕迹越來越淺,步伐非常淩亂,有兩個人的步幅已經不到三十公分了。”
不到三十公分,說明那兩個人連腿都邁不開了,全靠一口氣吊着,甚至是被戰友架着在往前挪。
“第二梯隊呢?”林夏楠咬着牙,把心底的恐慌壓下去。
“第二梯隊往西南方向追蹤佯動組。”方琪的眼圈紅了,聲音有些發顫,“在兩個山頭上,發現了我軍兩具烈士遺體。經過辨認,是跟着陸副參進洞的偵察組兄弟。周圍有大量彈殼和手榴彈炸出的彈坑,他們是為了掩護主力撤退,主動留下來吸引火力的。”
車廂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那十幾個分兵引開越軍特工的兄弟,終究還是拿命兌現了軍人的承諾。
“第三梯隊在山谷外圍的拉網搜索,剛剛在一處高地岩洞裡,找到了兩名448團的失散人員。”方琪繼續彙報,“兩人都受了傷,已經安排擔架連夜往回送。”
好消息和壞消息摻雜在一起,讓人的心髒像坐過山車一樣忽上忽下。
林夏楠沒心思管其他,她盯着方琪的眼睛,問出那個最折磨人的問題:“陸铮呢?第一梯隊看見活人了嗎?”
方琪放下手裡的記錄本,無力地搖了搖頭。
“沒找到,第一梯隊順着那些淩亂的腳印,一直追到了一片巨大的亂石灘。那裡全是光秃秃的灰岩,寸草不生。陸副參他們的腳印,在那片亂石灘上,徹底斷了。李科長帶人擴大了搜索圈,找了兩個小時,什麼都沒發現。”
“而且……”方琪指了指面前那台沒有動靜的電台,“李科長彙報,越往東北方向走,兩邊的高山越陡峭,磁場幹擾非常嚴重。這通電報發完,他們馬上就要進入一道深溝。之後,電台大概率會收不到信号,可能要徹底聯絡不上了。”
林夏楠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她閉上眼睛,背脊貼着冰涼的車廂壁,腦子像一台精密的計算器瘋狂羅列着現有的數據。
從十二号進洞到現在,十五号晚上了。
整整四天。
這四天裡,他們經曆了多次遭遇戰,丢棄了所有的水壺和幹糧,打光了彈匣裡的子彈。
在氣溫高達三十多度、濕度驚人的熱帶叢林裡,正常人一天的水分流失量巨大。
斷水斷糧四天,人體早就越過了脫水的臨界點,腎髒開始衰竭,電解質完全失衡,神經系統會出現嚴重的幻覺,肌肉會分解自我供能。
現在的陸铮,和身邊的幾個兄弟,絕對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他們不是在走,他們是用命在爬。
“加強營的速度怎麼樣?”林夏楠猛地睜開眼,“第一梯隊現在距離那片亂石灘,還有多遠?他們還有多久能追上這最後的幾公裡?”
“山路太難走,天黑之後速度更慢,不敢打手電,怕暴露目标。李科長說,他們會連夜摸索過那片亂石灘。”方琪看着林夏楠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報出一個時間節點,“前指樂觀估計,如果陸副參他們沒有改變方向,加強營最快……明天中午之前,能追上。”
林夏楠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如果明天中午加強營在亂石灘找不到人,或者走岔了路耽擱了時間。
那麼到了下午,即便李副科長再怎麼不甘心,也必須執行軍委的死命令,調頭回撤。
一旦正規加強營撤出那片深山,越軍主力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樣,迅速填補空白,重新封鎖整個邊境線。
到那個時候,哪怕徐峰帶的小股搜救隊再精悍,也不可能在漫山遍野的越軍眼皮子底下,把幾個重傷垂死的人帶出來。
留給陸铮活命的窗口不多了。
林夏楠靠着鐵皮,嘴唇動了動,無聲地默念。
“明天中午……”
那嘎大山的等高線,特工營的交火頻率,打空的彈匣數量,這些數據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勒得林夏楠喘不過氣。
但她沒有徹底墜入深淵,明天中午能追上,這個時間節點,是支撐她站在這裡的唯一一口氣。
她直起身,看向坐在電台前的方琪。
“有消息立刻叫我,我回醫療點。”林夏楠聲音發啞。
方琪轉過頭,看着她眼底密布的血絲:“你去睡一會兒吧,這都幾點了。”
“睡不着,傷員還需要處理。”林夏楠拉開車門,一步跨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