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499章 “這麼簡單的東西,怎麼以前沒人搞過?”
林夏楠也看着那張單子,表情沒變,但眉心微微收緊了。
魏連文轉身就往帳篷外走。
他從帳篷簾子鑽出去,腦袋左右轉了一圈。
團指帳篷方向,幾個參謀正彎着腰看地圖。
更遠處的土坡上,空無一人。
齊朝生不在。
他長出一口氣,趕緊折回帳篷,把擔架上的彩色布條都拆了,塞到自己背包最底層,拉鍊拉死。
這時候,林夏楠已經走到那個送傷員下來的衛生員面前。
“同志,你們前沿組沒有接到通知嗎?”
衛生員擦了一把額頭的汗,一臉茫然。
“什麼通知?”
“取消試行的通知。昨天應該傳到你們那邊了。”
衛生員搖頭:“我不知道啊,我們排長讓這麼做的。排長說了,四色标簽,三聯單,一分鐘判定,一樣都不能少。我們從天亮就開始練,排長親自盯着。”
林夏楠沒再追問。
她大概明白了。
昨天傳話的人,要麼沒找到伍小英,要麼找到了,她也聽到了,但她決定按自己的想法幹。
以伍小英的脾氣,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魏連文走過來:“我親自去找她說。”
林夏楠點頭。
魏連文拿起帽子往頭上一扣,貓着腰出了帳篷,沿着後送通道的方向往山坡上走。
帳篷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就不安靜了。
“林軍醫。”
第一個開口的是炮兵團的許潔。
她放下手裡的登記簿,走過來,目光落在張紅馨手上那張三聯單上。
“這個單子,能給我看看嗎?”
張紅馨看了林夏楠一眼,林夏楠微微點了下頭。
張紅馨把三聯單遞了過去。
許潔接過來,仔仔細細地看。
從姓名欄到傷情勾選,從處置措施到轉運時間,每一欄都掃了兩遍。
她擡起頭,又看了看帳篷角落裡,那四個已經按照紅黃綠順序安置好的“傷員”。
“你們剛才接收這四個人,用了多長時間?”
張紅馨想了想:“不到一分鐘。”
許潔又扭頭看了看隔壁帳篷的方向。
那邊還亂着呢,三個軍醫圍着七八個“傷員”問了半天,連誰是腹部傷誰是腿傷都還沒理清楚,登記簿翻了五六頁,到處都是塗改。
許潔沒再說話,把單子放在彈藥箱上,蹲下來拿出自己的筆記本,開始抄。
第二個過來的是隔壁帳篷的一個軍醫,說話帶着股子較真勁兒。
他手上還攥着自己的登記簿,翻開,指着上面亂七八糟的記錄。
“林軍醫,你看我這邊,八個傷員,從接收到登記完,用了将近二十分鐘。你這邊四個,一分鐘。差在哪兒?”
林夏楠說:“差在前沿。”
他愣了一下。
“你那八個傷員,前沿沒做分類,沒做判定,也沒有交接記錄。到了中轉,你得從頭問,從頭看,從頭記。等于前沿該幹的活全壓到你身上了。”
軍醫點頭,手指在自己那份登記簿上敲了兩下。
“那你們前沿是怎麼分的?”
林夏楠把那四條布條的含義簡單解釋了一遍。
“衛生員在前沿要在一分鐘内判定。測脈搏,看呼吸,查意識,壓迫止血,确認能不能自行移動。判完,初步處置,然後挂布條,填單子,送。”
那個軍醫聽完,把登記簿合上了。
“這麼簡單?”
“就是要簡單。前沿不做診斷,隻做決定。”
帳篷門口又多了幾個人。
幾個在隔壁處理“傷員”的軍醫,幹脆把活扔給了衛生員,自己跑了過來。
有人蹲下來看三聯單,有人在翻林夏楠桌上的筆記本。
一個年輕的軍醫問:“一分鐘判定,要是判錯了呢?”
“會有錯判。”林夏楠沒回避,“但沒有這套東西的時候,錯得更多。前沿不判,中轉就得賭。賭這車傷員裡誰最重,賭那個躺着不說話的是暈過去了還是沒受什麼傷。賭一次錯一次,每錯一次可能就是一條命。”
帳篷裡安靜了幾秒。
許潔已經抄完了三聯單的格式,又翻到新一頁。
“四色分類的判定标準,你也說一下。我記着。”
林夏楠一條一條說,許潔一條一條記。
旁邊幾個軍醫也掏出了各自的本子。
有人蹲着記,有人站着記,有人幹脆趴在彈藥箱上寫。
張紅馨看着這一幕,嘴角彎了一下,但沒說話。
有人一邊記一邊搖頭:“這麼簡單的東西,怎麼以前沒人搞過?”
林夏楠筆尖頓了一下。
以前不是沒人想過。
呂厚坤想過,賀主任也想過,趙老師也想過。
但“想”和“做”之間,隔着的不是技術,是别的東西。
她沒回答這個問題。
……
許潔抄完最後一行,把筆記本合上,正要開口,帳篷外面又傳來傷員送到的喊聲。
林夏楠走到帳篷口,掀開帆布簾子往外看。
兩副擔架從北側山路下來。
擡擔架的戰士穿着偵察兵的僞裝服,臉上還帶着泥土和草屑的痕迹,顯然是剛從滲透陣地撤下來的。
打頭的衛生員她不認識。
二十歲出頭,個子不高,臉曬得黑紅,額頭上全是汗,但步伐穩當。
應該是今年新到衛生所的兵。
擔架上沒有挂彩色布條。
林夏楠掃了一眼,心裡有了數。
偵察營那邊接到了取消通知,王常松執行了。
但擔架排列得很整齊,前後間隔四五米,速度一緻。
衛生員跑到帳篷門口,站定,敬禮。
“報告!偵察營送來三名傷員!”
他從胸前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折的紙,展開,遞了過來。
張紅馨接過去,低頭看。
不是三聯單。
是一張普通的登記紙,但格式工整。
上面用鉛筆畫了三欄,每一欄對應一名傷員。
第一欄:姓名,單位,受傷部位,傷情描述,已做處置,備注。
傷情描述那一欄寫得簡短但清楚。“右肩彈片傷,出血量中等,已加壓包紮,意識清醒,可後送。”
第二欄:“左小腿開放性骨折,已夾闆固定,止血帶使用,意識清醒但面色蒼白,優先後送。”
第三欄:“右前臂軟組織挫傷,輕,可自行行走。”
張紅馨翻到紙的背面。
背面寫着轉運時間、出發地點、護送人員姓名。
張紅馨把紙遞給林夏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