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7章 杜族辛憶
杜族核心城域之外,靈氣漸漸稀薄,樓閣漸低,道路漸窄。
在這片被杜族大多數人遺忘的邊緣地帶,有一處小小的院落。
院落不大,青石闆鋪就的小徑被清掃得一塵不染,兩側種着幾株品相普通的靈植,雖不是什麼名貴品種,卻被修剪得整整齊齊,
院角搭着一架紫藤,蜿蜒攀附在竹架上,淡紫色小花散出陣陣清香。
可若将目光越過院牆,望見遠處杜族城池那高聳入雲的瓊樓玉宇、流光溢彩的護城大陣,再聽見那邊隐約傳來的人聲喧嚣、車馬鼎沸,便會驟然明白——這處院落雖雅緻,卻終究寒酸得像個精緻的牢籠。
這裡距離杜族核心區域太遠了。
遠到靈脈的餘脈到了此處已經稀薄得幾乎感知不到,定時發放的靈丹也不往這邊配送,曾經那些曾經笑臉相迎的親族們,更是已經幾十年不曾踏足過一步。
忽然,院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門闆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一道纖柔的身影快步穿過院門,顯然是一路跑來,她手中拿着青瓷藥瓶,生怕摔壞,攥得緊緊的。
“小姐!小姐!”
璎珞的聲音中透着壓抑不住的激動,三步并作兩步沖進内院。
内院的紫藤架下,一個女子正坐在那張陳舊的軟榻上。
她穿着一襲青衣,長發僅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襯得她側臉的線條愈發柔和。
她的容顔依舊是那般清麗絕倫,眉眼間沉靜如水,仿佛再大的風浪到了她這裡,都會被盡數撫平。
隻是那雙曾經璀璨如星的眼眸,如今卻蒙着一層灰翳。
這便是杜辛憶。
曾經不足萬歲便踏入星主境,被杜族上下視為這一脈最有可能沖擊帝尊的天之驕女。
而今,不過是一個根基斷絕、被發配到邊緣地帶的廢人。
杜辛憶聽到璎珞的呼喊,放下手中那卷翻了不知多少遍的古籍,擡起眼簾,唇邊浮起一抹無奈的笑意。
她知道璎珞這丫頭肯定又是去求丹藥了,這些年來,璎珞不知跑了多少趟族中的丹堂,每一次都是滿懷希望地去,紅着眼眶回來。
“小姐!小姐你看!”
璎珞沖到杜辛憶面前,雙手捧着那個小小的青瓷瓶,像是捧着什麼稀世珍寶一般,小心翼翼地遞到杜辛憶眼前。
她的臉上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卻藏着說不盡的心酸。
“這是歸源丹!族裡長老親自煉制的!小姐你快服下,說不定...說不定能管用呢!”
她的聲音既激動又忐忑。
她害怕這又是一場空歡喜,害怕小姐吃了這丹藥後,還是和從前一樣,沒有任何起色。
杜辛憶垂下眼簾,看着那個青瓷瓶。
歸源丹,六品丹藥,對溫養經脈、穩固根基确有奇效。若是放在幾十年前,這種品級的丹藥擺在她面前,她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身為杜族那一脈最出色的後人,星主境的天驕,七品、八品的丹藥她都吃過不少,區區六品歸源丹,不過是尋常之物罷了。
可現在,就是這樣一瓶歸源丹,璎珞卻高興成了這副模樣。
杜辛憶心中湧起一股酸澀,卻沒有在臉上表露分毫。
她伸出手,沒有去接丹藥,而是輕輕覆住了璎珞的手背。她的手很涼,涼得璎珞渾身一顫。
“璎珞,别費心了。”
杜辛憶的聲音溫柔,明明她是最悲傷之人,卻反過來安慰璎珞,
“我的情況,你比誰都清楚。根基斷絕,除非有九品以上的逆天之物,否則是不可能重鑄道基的。
這歸源丹...是你好不容易求來的吧?”
璎珞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她死死咬住嘴唇,拼命忍住眼眶裡打轉的淚水,可那雙眼睛還是不争氣地濕潤了。
“小姐...你...你就試一試嘛...萬一有用呢...萬一...”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最後幾乎聽不見。
杜辛憶輕輕搖了搖頭,将璎珞的手合上,把那瓶歸源丹推了回去。
“留着吧。你這些年為了我四處奔波,自己的修為都耽擱了。這瓶歸源丹你拿去服用,對你的修煉大有裨益。”
璎珞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奪眶而出,順着臉頰滾落下來,滴在那隻青瓷瓶上,濺開一朵朵水花。
這種丹藥,放在從前,小姐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可現在,卻成了奢侈之物。
自從小姐根基破碎後,她們便被發配到了這處最外圍的院落。
這裡靈氣稀薄得可憐,别說和中央星域相比,連和尋常天域相比都勉勉強強。
更讓人寒心的是,族中定時定量的靈丹發放,也漸漸不往這邊送了。
璎珞記不清自己去丹堂求過多少次了。
一開始,那些執事還會客客氣氣地敷衍幾句,說“丹藥緊張,稍後便補上”。後來,他們的臉色越來越冷,話越來越難聽。
“又是你?璎珞,不是我說你,杜辛憶已經是個廢人了,吃再多的丹藥也是浪費。”
“族裡的資源有限,總不能都填進一個無底洞吧?”
“勸你一句,早些另投明主,别再跟着一個廢人耽誤前程了。”
每次璎珞都是咬着牙聽完這些話,然後低着頭,默默離開。
走出丹堂大門的那一刻,她的眼淚就會不争氣地湧出來。
那些曾經谄媚讨好的人,如今連正眼都不肯看她們一眼。
那些曾經被小姐提攜過的後輩,如今在路上碰見,不是裝作不認識,就是遠遠繞開,仿佛她們身上帶着什麼晦氣。
最讓人心寒的,是連同一脈的親族。
按說血脈相連,同出一源,本該守望相助。
可自從小姐根基斷絕,那些所謂的叔伯嬸母,沒有一個來探望過。
偶爾在族中碰見,也隻是冷漠地點點頭,然後匆匆離去,生怕多待片刻就會被她們拖累。
世态炎涼,不過如是。
璎珞攥緊了手中的藥瓶,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張了張嘴,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成句:
“小姐...當初你為什麼那麼傻...為了一句承諾,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我有多心疼...我甯可當初斷的是我的根基,廢的是我的修為...”
“璎珞。”
杜辛憶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帶着一絲認真。
她看着面前這個從小就跟随了自己的侍女,眼眸中終于泛起了一絲波瀾。
“有些事,你不懂。”
那些事,她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
當初她奉族中之命前往凡間九域,尋找祖龍遺骸的下落。那是她第一次離開天界,踏足那片被天界生靈視為蠻荒之地的凡間。
彼時的她,是何等的意氣風發,何等的眼高于頂。
在她的眼中,凡間生靈不過是蝼蟻罷了,哪怕是凡間最頂尖的強者,在她這位星主面前也不值一提。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她會在那片蠻荒之地,遇到那個改變她一生的年輕人。
那是一場陰差陽錯的相遇,更是一場陰差陽錯的糾纏。
那一夜,神智模糊,意識混沌。
等一切塵埃落定,她才從混亂中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和江塵,有了肌膚之親。
那時候她幾乎崩潰。
她是杜族天驕,星主境的強者,是高高在上的天界貴女。而他,不過是凡間一個小小的修士,連天界的門檻都還沒摸到。兩人之間的差距,如同雲泥之别。
她恨過他,
甚至動過殺念。
可随着接觸的加深,她漸漸發現,那個看似平凡無奇的凡間青年身上,有着太多她無法理解的東西。他如同一柄被塵封的神劍,外表樸實無華,内裡卻藏着足以撼動天地的鋒芒。
他聰明絕頂,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卻偏偏又重情重義,為了在乎的人可以毫不猶豫地賭上自己的性命。
尤其是當他為了救那個名叫夜雪幽的魔族公主,
甘願放棄跟随她一同前往天界的機會時,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這個年輕人,和她從前見過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樣。
他心中有太多割舍不下的東西,有太多願意用命去守護的人。他就像一團火,看似微弱,卻能燃燒一切靠近他的人。
從那之後,她的心裡便多了一道身影。
哪怕她回到天界,回到了杜族,回到了屬于她的世界,江塵的身影卻始終盤桓在她的心間,揮之不去。
正因為如此,當黃金家族的使者降臨杜族,要帶走夜雪幽的時候,她才毫不猶豫地站了出來。
她答應過江塵,要護夜雪幽周全。
那是她的承諾。
一句承諾,換來了根基斷絕,換來了大道崩殂,換來了幾十年的冷眼與屈辱。
任誰看來,這都是一筆虧到不能再虧的買賣。
一個前途無量的星主天驕,為了一個凡間蝼蟻的一句承諾,葬送了自己的大道,葬送了本該璀璨輝煌的未來。
簡直是愚蠢至極。
可杜辛憶從未後悔。
她看着璎珞,唇邊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眼眸中有一瞬間亮起了光,像是往昔的星辰,雖已暗淡,卻從未熄滅。
“璎珞,你一直都記恨江塵,我知道。”
璎珞猛地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怨怼。
豈止是記恨?她恨不能将那個叫江塵的男子碎屍萬段。
若不是他,小姐怎麼會落得如此下場?
可杜辛憶卻輕輕搖了搖頭。
“你不必恨他,這一切都是我自己願意的。”
“他...從未虧欠過我什麼。”
璎珞咬碎了銀牙,想要說什麼,卻被杜辛憶擡手制止了。
“小姐...”
璎珞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猶豫了片刻,還是開了口。
“我前些日子聽說,有一位叫江塵的天驕橫空出世,甚至敢與乾家針鋒相對...這消息,您聽說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