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绫兒依舊别着頭，看都不看他一眼，可她的肩膀卻在微微顫抖，眼眶裡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宇拓帝尊是看着她長大的，從小到大，她一直将這位帝尊視為自己最親近最敬重的人之一，

　　也正因為如此，在最危急的關頭被他抛棄、被他軟禁，那種背叛感才格外痛徹心扉。

　　鳳昔兒沒有說話，隻是目光複雜地看向江塵。

　　宇拓帝尊擡起頭，順着鳳昔兒的目光望向了江塵。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

　　這一刻，宇拓帝尊的神色卻前所未有的複雜，

　　當年星隕遺迹中，他初見江塵時，這個年輕人雖然鋒芒畢露，但終究隻是一個天君境的小輩，在他眼裡不過是稍縱即逝的一粒塵埃。

　　後來之所以願意把鳳昔兒嫁給江塵，更多的還是看在幹屍古玩界的背景，

　　可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氣息沉穩如同萬丈深淵，

　　界皇！

　　短短兩年時間，從天尊三重，直接躍升為界皇！

　　更是斬殺了遠古神靈，碾碎了天帝法相！

　　這種成長速度，宇拓帝尊活了百萬年，連聽都沒聽過。

　　他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如果當時他沒有退縮，如果當時他選擇了出手相助……或許現在他和江塵之間的關系，會完全不同。

　　可世上沒有如果。

　　“江小友。”

　　宇拓帝尊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幾分，

　　“是我沒有照看好她們，對不住。”

　　大殿中再次安靜下來。

　　帝尊這是在向江塵道歉，不是向天鳳帝女，不是幹屍古玩界的勢力，沒有任何利益考量，而是真真切切地，向江塵這個人低頭認錯。

　　江塵看着他，面容平靜如初，聽不出喜怒。

　　片刻後，他淡然開口：

　　“帝尊身為西方天域之主，站在那個位置上，有千萬種不得已的理由，也是人之常情。”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可宇拓帝尊的心卻沉了下去。

　　“當初我踏入中央星域，為帝尊徹底解決了後顧之憂，你我之間的因果，已經兩清，至于道歉，還是不必了。”

　　江塵的聲音依舊平淡，但那份疏離感，如刀鋒一般淩厲。

　　宇拓帝尊的臉龐微微僵住，

　　當衆打臉。

　　江塵這番話，等于當衆告訴所有人，宇拓帝尊的道歉，他不接受。

　　如果是在兩年前，一個天尊三重敢這麼和帝尊說話，整個西方天域都會覺得他瘋了。

　　可現在，沒有人覺得江塵狂妄，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站在他們面前的這個年輕人，有這個資格。

　　短短兩年從天尊到界皇，一劍斬殺天道法相，這種天賦已經超越了所有人的認知範疇，就算是多少無上大族最驕傲的麒麟兒在江塵面前也黯然失色。

　　宇拓帝尊沉默了片刻，那張素來威嚴的臉龐上，居然沒有浮現出任何怒意。

　　他就那麼接受了這份“打臉”，甚至連一絲不悅的表情都沒有流露出來，隻是苦笑着點了點頭，然後對身後的侍從擺了擺手，示意退下，

　　可就在這時，江塵又開口了。

　　“帝尊。”

　　宇拓帝尊腳步一頓。

　　“無論如何，天妖域都是西方天域的一部分，天妖域的子民，也是您的子民。”

　　江塵的目光平靜如水，聲音卻透着一股無形的力量，

　　“這次離開，我會前往中央星域，徹底了結我與乾家之間的恩怨，我不在的這段時間，還希望帝尊能夠庇護天妖域周全。”

　　宇拓帝尊猛地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的光芒。

　　“你...你要去中央星域？”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

　　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整個諸天都知道江塵斬了乾昊的法相，都知道他當着數十萬修士的面碾殺了乾家派來的遠古神靈。

　　乾家正愁找不到他，他居然要自己送上中央星域？

　　鳳绫兒也猛地轉過頭來，眼淚還挂在睫毛上，臉上的冷漠一下子變成了驚恐。

　　“姐夫！你瘋了！那些乾家的人巴不得你...”

　　“绫兒。”

　　鳳昔兒輕輕按住了妹妹的肩膀，對她微微搖了搖頭。

　　鳳绫兒咬住了嘴唇，眼眶又紅了。

　　江塵看着宇拓帝尊，不緊不慢地說道：

　　“他們之所以要殺我，并不是因為我得罪了乾家。”

　　宇拓帝尊一愣。

　　“而是因為...我體内流着乾家的血。”

　　乾家的血！

　　江塵是乾家的後裔！

　　宇拓帝尊瞪大了眼睛，腦海中無數個念頭瘋狂翻湧，

　　難怪他有如此絕世天資，黃金家族的血脈，本就是天地間最強大的家族之一。

　　而乾家之所以要殺江塵，根本不是什麼仇怨，而是因為乾家内部有人忌憚他的回歸，忌憚他将來争奪家族的利益！

　　想明白這一點，宇拓帝尊心中愈發複雜。

　　高興的是，江塵并非與他為敵，兩人之間沒有什麼解不開的血海深仇。

　　黯然的是，他卻因為一時的退縮，生生把這段關系推向了無法挽回的深淵。

　　當初他若是出手，以江塵重情重義的性格，加上鳳昔兒的關系，兩人之間或許能成為真正的忘年之交，

　　可現在...一切都晚了。

　　正當宇拓心緒翻湧之際，江塵的聲音再次響起。

　　輕輕一句，如同在萬丈懸崖邊抛下了一根繩索，

　　“若是帝尊願意庇護，江塵一定會記住這份情誼。”

　　宇拓帝尊擡起頭，看着面前這個年輕人平靜的眼眸，

　　台階就擺在那裡，不高不矮，剛好一步，他知道江塵這是在給他機會，雖然這份關系再也回不到當初，但至少，還沒有徹底斷裂。

　　宇拓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向你保證，在你回來之前，沒有任何人能踏入天妖域一步，任何踏足者，便是與整個西方天域為敵。”

　　這句話，他當着所有人的面，擲地有聲。

　　江塵沒有再說什麼，隻是微微颔首。

　　他很清楚。宇拓帝尊雖然在某些時刻患得患失，但一旦立下承諾，便會傾盡全力去守護，有他在，天妖域短時間内不會有危險。

　　次日清晨。

　　天鳳神宮外，鳳昔兒、秦紫煙、鳳绫兒都站在城頭之上，目送着江塵離去，空間玄舟如同一道流光，倏忽間撕開星海，消失在無盡黑暗之中。

　　鳳绫兒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哭得很傷心。

　　鳳昔兒輕輕攬住妹妹的肩膀，目光卻一直望向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收回，她沒有哭，但眼眶比任何人都紅。

　　。。。

　　三個月後。

　　中央星域，杜族北海。

　　這片汪洋遼闊無垠，海面在星光的映照下泛着幽藍色的粼粼波光。

　　海底深處蟄伏着無數兇獸，每一頭都有滔天兇威，是被杜族曆代大能親手從諸天萬界捕捉而來，專門放置在這片海域中，用以磨砺杜家後輩子弟。

　　此刻，北海一片相對平靜的海域上，數百名杜族少年正組成戰陣，圍殺一頭體型如山的青色海獸。

　　那海獸身長數千丈，通體覆蓋着鱗甲，它咆哮之時，海水炸裂，巨浪滔天，滾滾兇威壓得那些少年幾乎喘不過氣來。

　　“穩住！第三陣位補上！第七陣位後撤！”

　　一名身着勁裝的少年大聲呼喝着，他的修為明顯高出其他人一截，隐隐已有天君之姿，正是這群少年中的領頭者。

　　在他的指揮下，數百名少年陣法變幻，攻守有序，漸漸将那頭海獸逼入了絕境。

　　可就在這時，海獸忽然發出一聲震天咆哮，周身鱗甲炸開，一股狂暴的兇煞之氣如同實質般向四周橫掃而去。

　　數十名少年當場被震飛，口中鮮血狂噴，戰陣瞬間潰散。

　　“不好！”

　　領頭的少年臉色大變，他咬牙擋在衆人身前，雙手結印，一道屏障在身前撐開，可那海獸的威壓遠超天尊，僅僅是一個照面，屏障便寸寸碎裂。

　　眼看海獸的巨尾就要掃落下來，一道灰色身影從天而降，一掌拍在虛空之中。

　　那海獸巨大的身軀猛然一震，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牆壁，被生生震退了回去。

　　出手的是一位杜族天尊修士，身上穿着執事服飾，面容滄桑，氣息雄渾，他皺眉看了一眼潰散的少年們，喝道：

　　“退下！都退到十裡之外！”

　　少年們紛紛後撤，不少人身上帶傷，臉色蒼白。

　　那天尊執事正欲出手鎮壓那頭狂暴的海獸，卻忽然渾身一震。

　　一股恐怖到極點的氣機，隔着萬裡之遙浩蕩而來。

　　如同九天之上的烈日墜落，煌煌不可逼視，僅僅是氣機的餘波掃過，那頭原本兇威滔天的海獸便瞬間萎靡了下來，數千丈的龐然身軀縮成一團，發出驚恐的哀鳴，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天尊執事瞳孔驟縮，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股氣息太可怕了！

　　這片北海中最強的海獸也不過是星主巅峰，可這道氣息……

　　如同熊熊燃燒的天地烘爐，熾烈、霸道、不可一世。

　　遠超星主！

　　甚至，族中許多長老，氣息都沒有這麼恐怖！

　　“發生了什麼！”

　　少年們一片驚慌，有些修為稍低的直接被那氣機壓迫得站立不穩。

　　天尊執事心中警鈴大作，他一邊死死盯着氣息傳來的方向，一邊在袖中捏碎了一枚傳訊玉符，準備随時通知族中大能。

　　然而那道氣機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不過短短數息之間，兩道身影已經破空而至，從天而降，懸停在海面之上。

　　最前方的，是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面容冷峻，一襲勝雪白衣在海風中獵獵作響，他的周身沒有任何靈力外放，可僅僅是站在那裡，自然流轉的氣息就讓那名天尊執事心生駭然，

　　如同面對一尊從遠古神話中走出的絕世兇物。

　　而年輕人身後，還站着一位灰發中年。

　　那灰發中年氣息内斂，返璞歸真，可就因為完全感知不到他的深淺，才更讓人恐懼——那是境界差距大到了一定的程度，才會出現的現象。

　　天尊執事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這兩個人，随便一個都不是他能對付的。

　　可職責所在，他咬了咬牙，還是将那些少年全都護在了身後，硬着頭皮上前一步，色厲内荏地喝道：“你...你是誰！這裡是杜族領地，擅自闖入，不想活了嗎？”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他終究沒有後退。

　　江塵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對這個天尊執事的膽色倒是有一絲欣賞，面對遠超自己的強者還能站穩腳跟，杜家的基層确實不算差。

　　他沒有廢話，直截了當地開口：

　　“杜辛憶在哪？”

　　那天尊執事愣住了。

　　辛憶小姐？

　　杜辛憶是他們這一脈最出色的後人，不足萬歲便已踏入星主之境，是族中公認的天才。

　　可數十年前，她得罪了黃金家族的一位使者，被廢去修為，從此淪為廢人，早已被排擠出核心圈層，安置在族中外圍的一處偏僻院落中，平日裡幾乎無人問津。

　　這兩個強者，是來找杜辛憶的？

　　天尊執事心中念頭急轉，正想開口說什麼，卻似乎對眼前的年輕人有些熟悉，

　　他渾身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放大，死死盯住了眼前的年輕人，聲音都變了調：

　　“江...江塵？你是江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