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8章 玄霜凝魄
“璎珞,不要寄予這些毫無意義的信息,諸天萬界,同名同姓者何其之多,你所說的那個天驕我也曾聽說過,
天賦曠古爍今,是西方天域天鳳帝女鳳昔兒的夫君,覺醒了太陰冰龍和鏡妖雙圖騰,同境無敵,前不久更是斬殺了兩尊遠古神靈...”
她說着說着,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這樣的人物,怎麼可能是凡間的那個年輕人呢?”
璎珞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着。
杜辛憶繼續說道,
“當年我們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他才堪堪突破凡間九境。就算他的天賦再高,凡間的修煉環境何其貧瘠,怎麼可能在短短幾十年的時間裡,從凡間九境,一躍成為界皇?”
“更何況,那個江塵,連天道法相都能一劍斬滅,連遠古神靈都能斬殺。他...他若真這麼強,乾家都拿他沒辦法,又怎麼可能是那個連飛升都做不到的凡間生靈?”
“諸天萬界,生靈億萬萬,同名同姓的何其之多,隻是巧合罷了。”
杜辛憶是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
這些話都是為了讓璎珞不要有太多奢望,
可是...
她心中那份隐隐的期盼,又是從何而來呢?
璎珞依舊不死心,
“對了小姐,我聽說夜雪幽已經得到了黃金家族大能的灌體,提前蘇醒了,而且...而且已經踏入了帝尊境!”
璎珞忽然想起這件事,連忙說道,眼中燃起最後的希望。
“小姐,她或許會記得往日的情分...您當初是為了她,才會被廢去修為的。她如今的實力還在當年巅峰之上,說不定能夠幫您重塑道基,重鑄大道...”
“璎珞。”
杜辛憶打斷了她,聲音平靜得讓人心頭發涼。
“夜雪幽早就不是曾經的她了。”
她擡起眼簾,望向了遠方的天際,目光空茫。
“重塑體魄,幾乎等于轉世重修。她在黃金家族蘇醒,被灌體而醒,早已忘記了往日的恩義情仇。你我,甚至江塵...在她如今的心中,恐怕都隻是一些模糊到無法辨認的影子。”
“她不會來的。”
杜辛憶的聲音很輕很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幹的事實。
“再者說,我當初幫她,是因為江塵的承諾,和她并無關系。”
璎珞怔怔地看着小姐。
她忽然明白了。
小姐從來不是因為夜雪幽,才去擋在她身前的。
小姐是為了江塵。
為了那個遠在凡間、可能這一生都不會再相見的男子。
小姐一直在等。
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人。
一見誤終生。
不過如是。
璎珞的眼眶又紅了,這一次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心疼。她的小姐,是多麼驕傲的一個人啊,曾經站在雲端俯瞰衆生,如今卻跌落泥潭,被蝼蟻欺淩。
可她從來沒有怨過那個人。
從來沒有。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
腳步聲由遠及近,雜亂而密集,似是來了不少人。
璎珞臉色微微一變,下意識地站到了杜辛憶身前,警惕地望向院門的方向。
杜辛憶卻依舊坐在榻上,神色平淡如水,像是什麼都不在乎了。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當先走進來的,是一個身着錦緞華服的少婦。
她看起來三十許歲的模樣,保養得極好,肌膚白皙瑩潤,一雙丹鳳眼含着三分笑意,口若含丹,貝齒晶瑩,
頭上簪着的那支鳳尾金步搖,更是雕工精緻華美,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她身後還跟着一個年輕男子。
那男子約莫二十出頭的模樣,身量颀長,面容俊朗,隻是嘴角微微下撇,眸中帶着一股掩飾不住的倨傲之氣,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值得他看在眼裡。
再往後,是數十名捧着各色禮盒的仆從,浩浩蕩蕩地跟在後面,将本就不寬敞的院落擠得滿滿當當,瞬間便将這方清幽雅緻的小院攪得烏煙瘴氣。
那少婦人還未進門,聲音便先到了。
“辛憶,叔母來看你了。”
這聲音聽起來溫和親切,像是真的在問候晚輩,可璎珞卻瞬間變了臉色。
正是這位叔母,在小姐道基斷絕後,以“養病需要清靜”為由,把小姐從核心區域的宅邸趕了出來,發配到了這處最邊緣的院落。
而這位叔母之所以在族中地位水漲船高,全因為她膝下有一個天縱之姿的兒子——杜軒。
如今,杜軒就站在少婦身後,神情冷漠,眼神睥睨,看都不曾正眼看杜辛憶一眼。
“小姐,她來幹什麼?”
璎珞壓低聲音,語氣中滿是戒備與厭惡。
杜辛憶卻隻是淡淡開口:“她畢竟是族中長輩,不能失了禮數。”
說着,她緩緩從榻上站起身來。
隻是這一個簡單的動作,便讓她的身形晃了晃,額角滲出了細汗。根基斷絕之後,連站立都需要咬着牙才能完成,可她還是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走向院門口。
璎珞看着小姐的背影,心頭如同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辛憶,拜見叔母。”
杜辛憶欠身行了一禮,姿态從容,不卑不亢。
那少婦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滿意——眼前這個廢人,果然比上次見面時更加憔悴了。可她臉上卻堆滿了關切的笑容,幾步上前就要去攙杜辛憶。
“哎呀,辛憶你這是做什麼?都是一家人,何須多禮。”
杜辛憶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避開了她的攙扶。
少婦也不在意,環顧了一圈小院,笑意盈盈地說道:“辛憶,在這裡住得還順心嗎?這處宅院可是叔母我精挑細選的,你看這紫藤,看這荷塘,鬧中取靜,最是适合修養身心的了。”
璎珞死死攥住了拳頭,卻一言不發,
精挑細選?
這處院落是整個杜族最外圍最偏僻的所在,靈氣稀薄到了極點,甚至連下等仆役的住處都不如。
小姐在這裡住了幾十年,連一株像樣的靈植都養不活,院中那些紫藤、荷塘,全都是小姐用自己的雙手一點點打理出來的。
如今倒好,成了她精挑細選的功勞。
杜辛憶卻依舊淡然,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尚可。”
少婦對杜辛憶的冷漠渾不在意,她今日來,本就不是為了叙舊的。
隻見她微微擡手,身後那數十名仆從便魚貫而入,将手中捧着的禮盒一一擺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光是六品以上的丹藥就有十幾種,還有幾件品相不錯的法器,幾匹流光錦,幾盒靈茶。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還當是這位叔母對侄女有多疼愛。
“辛憶,你雖然根基斷絕,但叔母心中始終沒有放下過你。”
少婦走到石桌前,拿起一隻錦盒打開,裡面躺着一枚圓潤飽滿的丹藥,藥香袅袅,聞之便讓人精神一振。
“這些丹藥,都是叔母我從各處尋來的,雖不能為你重塑道基,但對溫養身體有絕佳的功效。你年紀還輕,以後的路還長,總不能就這麼自暴自棄下去了。”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微微泛紅,若是不知情的人見了,當真要被她這份“慈愛”打動。
杜辛憶沒有看那些丹藥,隻是靜靜地站着,等着她的下文。
她知道,這位叔母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
果然,少婦話鋒一轉,笑吟吟地拉起了杜辛憶的手。
“辛憶啊,你放心,軒兒已經覺醒了玄階上品圖騰,又踏入了半步星主之境,頗受老祖看重。以後咱們這一脈,就交給他來扛了。
有他在,誰也不敢欺負咱們這一脈的人,你這做姐姐的,也能跟着沾光。”
她說着,轉頭對身後的杜軒招了招手:
“軒兒,見到辛憶姐姐,怎麼還不行禮?”
那年輕男子這才懶洋洋地上前一步,随意拱了拱手,語氣冷淡:
“杜軒,見過姐姐。”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怎麼擡,仿佛多看杜辛憶一眼都會折了自己的身份。
杜辛憶擡起手,輕輕拂開了少婦的手,動作自然而從容,
“多謝叔母費心。”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
“這些東西對我來說作用并不大,您還是帶回吧。”
少婦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恢複了正常,她歎了口氣,像是真的在為杜辛憶着想,語重心長地說道:
“辛憶啊,你這孩子,怎麼還是這麼倔呢?叔母也不跟你繞彎子了。你是知道的,咱們這一脈在族中的勢力本就弱勢,多少年才出了軒兒這麼一個天之驕子。”
“他覺醒了冰天蛟圖騰,修煉天賦極為了得。可若是沒有一件趁手的神兵,終究是美中不足。”
少婦的目光變得熱切起來,緊緊盯着杜辛憶的眼睛。
“你如今根基斷絕,那把玄霜凝魄...也實在是用不上了吧?倒不如把它交給軒兒,他有了神劍在手,勢必實力大增,在淩霄試煉界中定能争取到更好的位置。這可都是為了咱們這一脈的将來啊。”
她說得入情入理,仿佛要的不是人家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物,而是一件可有可無的尋常物件。
“二奶奶!你什麼意思!”
璎珞再也忍不住了,一步上前,擋在了杜辛憶身前,死死盯着那少婦。
“玄霜凝魄是大老爺留給小姐的唯一遺物!你們憑什麼...憑什麼要拿走它!”
因為憤怒,璎珞聲音都在劇烈顫抖,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這些年受的委屈、咽下的羞辱,在這一刻全都化作了滔天的怒意。
小姐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修為沒了,地位沒了,親族也沒了。
她隻剩下那柄玄霜凝魄,那是大老爺留給她的唯一遺物,這些年來,小姐不知道多少個夜晚抱着那柄劍,一遍遍摩挲着劍身,像是在撫摸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歲月。
現在,連這最後的念想也要搶走嗎?
少婦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得幹幹淨淨。
她的臉色冷了下來,一股淩厲的氣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那雙丹鳳眼中再沒有半分溫和,隻剩下冰冷的威壓。
“放肆!”
她冷冷開口,
“我等說話,什麼時候輪到你這個奴才插嘴!”
她微微側頭,對身後的仆從吩咐道:“來人,掌嘴!”
幾個天尊境的奴仆立刻應聲上前,獰笑着朝璎珞走去。
“住手!”
杜辛憶厲喝一聲。
這一聲中氣十足,帶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和她方才那副淡然平靜的模樣判若兩人。
那幾個奴仆竟被她這一喝震住了腳步,面面相觑,不敢再近前。
杜辛憶将璎珞護在身後,那雙溫和的眼眸中終于燃起了久違的火焰,冷冷地看着少婦,一字一句地說道:
“璎珞與我情同姐妹,在我心中從來不是什麼奴仆。今日誰敢動她一下,便是與我不死不休!”
那股氣勢,竟讓少婦心中微微一凜。
那一瞬間,她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不足萬歲便踏入星主境的天之驕女,那個曾經讓她連嫉妒都嫉妒不起來的杜辛憶。
可這感覺隻持續了一瞬。
少婦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是啊,當年的你又如何?如今不過是廢人一個罷了。
她神色陰晴不定,眸中閃過一抹戾氣,也不再裝什麼慈愛長輩了,直接撕下了僞裝。
“辛憶,你别怪叔母說話難聽。”
她的聲音變得尖酸刻薄起來,像是一把刀子,專挑最痛的地方紮,
“你已經是個廢人了,根基斷絕,大道崩殂,連一個普通修士都算不上。你還指不定多久就得嫁出去,總不能帶着神劍一起嫁出去吧?”
“杜軒怎麼說,都是你的族弟,是你同脈同源的血親,未來,咱們這一脈還要靠他扛起來。你難道就忍心看着咱們這一脈,永遠被其他幾脈壓在腳下嗎?”
她說着,又放軟了語氣,露出了一個自以為慈祥的笑容,伸手要去拍杜辛憶的肩膀。
“把玄霜凝魄交出來吧,就當是為你自個兒,也為咱們這一脈,做件好事。你放心,以後你的婚事包在叔母身上,叔母一定給你尋個好人家。”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對不對?”
杜辛憶靜靜地看着她,看着這個曾經在父親面前百般讨好、如今卻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的叔母。
她已經徹底看穿了少婦的算計。什麼為了一脈着想,什麼為了杜族利益,全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她們母子看中的,從來就隻有玄霜凝魄,至于自己是死是活,是留是走,她們根本不在乎。
“玄霜凝魄是我父親當年從一處絕地尋來的,與族中無關。”
杜辛憶的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卻字字皆有千鈞之重,
“我不可能交給任何人,若是想讓我走,我可以現在就離開杜族,從今以後我與你們再無關聯!”
“放肆!”
杜軒一聲怒喝,聲如炸雷,他大步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石闆寸寸龜裂,身後冰天蛟的法相虛影隐隐浮現,森寒的霧氣在他周身彌漫開來。
“你一個廢人,也想留着重寶!”
他的目光如同擇人而噬的兇獸,死死盯着杜辛憶,
“今日這玄霜凝魄,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話音落下,他再不掩飾自己的意圖,大踏步地朝着杜辛憶逼來,竟然要當衆擒下杜辛憶,強搶神劍。
“不許傷小姐!”
璎珞尖叫一聲,不顧一切地沖了上去,張開雙臂擋在杜辛憶身前。
她的修為不過天君初境,在半步星主面前連蝼蟻都不如。可她就那麼沖了上去,用自己瘦弱的身軀擋在小姐面前,眼中滿是決絕。
“小姐快走!”
“滾開!”
杜軒連眼皮都沒擡,随手一掌揮出,掌風看似輕描淡寫,可半步星主的随手一擊,對于天君初境的璎珞來說,無異于天崩地裂。
砰!
沉悶的巨響在院中炸開,璎珞整個人的身體如同斷線紙鸢般橫飛出去,狠狠撞在院牆上。磚石碎裂,牆體凹陷,整個人嵌在碎石之中。
“噗!”
鮮血從她的口中、鼻中同時噴湧而出,她胸口塌陷下去一個觸目驚心的弧度,
“小...小姐...”
她含糊不清地呢喃着,嘴裡還在往外冒血,每個音節都像是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
“快走...我來攔住他們...”
淚水決堤般湧出,沖刷着她臉上的血污,卻怎麼也沖刷不掉那份刻入骨髓的屈辱與絕望。
緊接着,幾個天君境的奴仆沖了上去,毫不費力地将已經動彈不得的璎珞從碎石中拖了出來,死死地按在地上。
這也是少婦的計劃。
她早就想到了這種情況。杜辛憶外柔内剛,絕對不可能輕易交出玄霜凝魄。
所以她今天把杜軒帶來了。杜軒是這一脈最年輕的半步星主,與當年的杜辛憶相比也不遑多讓。
即便是杜軒出手強搶,那些族中長輩也不好責罵,
畢竟,他是這一脈未來的希望,是一個“前途無量”的麒麟兒,而杜辛憶,隻是一個廢人。
誰會為了一個廢人,去責罰一個前途無量的天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