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3章 家宴
霍沖霄原以為今夜登門,至多不過十幾路相熟的大寇,找個偏廳,将靈器售賣的事和拓跋野商議一下,
可眼前這陣仗...
府外排隊等候通傳的大寇,竟已不下數百,幾乎都在帝尊中期,熱鬧程度跟趕集似的,寒崖關的陰冷之氣都一掃而空,
“咱們來得不是時候。”
霍沖霄一聲輕歎:
“江兄弟,估計都是來來拜訪那位‘荊公子’的,拓跋大寇怕是抽不出身,幾千件靈器不是小事,還有一把八階神兵...
咱們要不先回去,明天一早再單獨求見。”
江塵也是這個想法,這麼多大寇聚集,不知道鬧出什麼亂子,
就在準備離去之時...
“這位可是武冠九霄,霍沖霄霍城主?”
一道聲音從側面傳來,江塵和霍沖霄同時轉頭。
隻見一名男子不知何時從府邸内走出,此人身材高瘦,面色青灰,眼睛狹長陰冷,他身後跟着四名青衣劍侍,氣息都很不凡,
而最讓霍沖霄心頭一凜的,是這青灰男子散發出的威壓,
他在太初古關盤踞百萬年,自問排得上号的大寇,即便沒見過,也差不多聽過名号,可眼前這個人竟沒有一點印象。
“敢問兄弟是?”
霍沖霄不動聲色地拱了拱手,
青灰男子臉上擠出一絲笑意:
“在下韓青冥,不過是玄逸公子身邊一個端茶遞劍的随從,霍城主名震太初,自然不會聽過在下這等無名之輩。”
他頓了頓,目光在霍沖霄、江塵幾人身上一一掃過,笑容不變:
“我家公子入關之前,便曾特意囑托過在下。”
“他說太初古關萬家家臣之中,若論忠義,霍城主的霍家,絕對排得進前三。
萬古之前,霍家先祖為荊家抛頭顱灑熱血,在和異域的古疆一戰中立下大功,萬古後,霍城主主掌九霄城,是荊家最值得信任的肱骨舊部。”
韓青冥伸手邀請,
“公子說...霍城主若來拜訪,無論府中多少人,無論什麼時辰,都要立刻通傳,親自出迎,萬不可有半分怠慢。”
一番話擡得極高,霍沖霄心中疑慮不但沒散,反而更強了些,
他與這荊玄逸素未謀面,
對方卻連他霍家萬古前打過哪一戰,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甚至早早安排了人在府外候着他...要說沒什麼目的,估計鬼都不信,
“霍城主?”
韓青冥見他遲疑,笑意微微一斂,“怎麼,莫非需要我秉明公子,讓他親自來接?”
“不敢。”
霍沖霄沉聲道,
“隻是今天這麼賓客盈門,霍某貿然前來,會不會擾了公子的正事?”
“霍城主這話,就見外了。”
韓青冥哈哈一笑:
“實不相瞞,今夜并非什麼外客宴,而是我家公子設下的一桌家宴,能進這道門的,不是至親便是舊臣,全是我荊家萬古之後,最信得過的自己人。”
他語氣意味深長:
“再者說...滿關英雄,雖有十之八九相信公子的血脈,可暗地裡,總還是有些風言風語,說公子是冒名頂替、欺世盜名之輩。”
“公子今夜設這桌家宴,一來是與諸位家臣叙一叙萬古的舊情,這二來...”
韓青冥回過頭,那雙陰森眸子中精芒一閃:
“正好當着至親舊臣的面,再證明一次自己的身份,堵上悠悠之口,霍城主身為荊家最重要的家臣之一,這桌家宴,霍城主當之無愧!”
證明身份?
江塵與霍沖霄對視一眼,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要是轉身就走,反倒顯得心虛,弄不好還會被扣上一頂不敬少主的帽子,
“進去吧。”
江塵也不再遲疑,率先邁步,他本就想知道荊玄逸到底是什麼圖謀,趁着這個機會,正好試探一下。
霍沖霄幾人略一沉吟,也跟了上去。
院中已經有不少大寇進入,每隔幾息,就能聽到高聲唱名...
“魂苦關首席尊者,彭苦生彭大尊者,到...”
“赤甲嶺赤甲婆婆,到...”
“青玄道人,到...”
“碎月樓樓主,殷無月到...”
通傳聲一聲接着一聲,每報出一個名号,江塵便能感受到一股不弱的氣息,這些人最弱的也是帝尊中期,更有不少人是半步準聖,足有十數道之多!
絕對是太初古關名鎮一方的大寇,可今夜,這些強者卻心照不宣的齊聚此地,
“好大的排場。”
楚狂壓咋舌道,
“這才一天,這姓荊的,竟把這麼多名震古關的大寇都請動了。”
霍沖霄沒說話,跟随韓青冥來到一處花廳,其中已經有不少人,
在最上首,座椅上坐着一名老者,
白發稀疏,滿臉皺紋,一身灰撲撲的長袍罩在身上,他身上氣息衰敗、顯然壽元将盡,一身實力早已不複巅峰。
可當江塵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向那老者時...
心髒卻驟然一縮!
在那具枯槁衰敗的皮囊深處,蟄伏着一縷浩瀚、蒼茫到難以想象的氣息,僅僅洩出一絲,便讓江塵的神魂,生出一種直面天威、近乎要跪伏下去的戰栗!
準聖!
而且,是真正跨過了那一道天塹、凝聚了聖道根基的...準聖一重!
“那是...寂滅嶺的枯榮老祖。”
霍沖霄的聲音在江塵背後悄然響起,
“他是太初群寇之中,輩分最老的幾人之一,傳聞他壽元隻剩不足三千年,早已閉死關,不問世事...連他,都被請出來了。”
便在這時,那枯榮老祖耷拉的眼皮,微微擡了擡。
廳中距離最近的幾位帝尊巅峰大寇,立刻起身,快步上前,對着那枯槁老者躬身行禮,神色恭敬到了極點。
“晚輩周厲,見過老祖。”
“晚輩殷無月,給老祖請安。”
枯榮老祖渾濁的眼珠動了動:“嗯...都來了...好,好啊...”
他每說一個字,都像是要耗盡全身力氣,可滿廳數百大寇,無一人敢對他有半分不敬。
這便是準聖的地位,哪怕他垂垂老矣、油盡燈枯...那也曾是真正觸摸到聖道之門、俯瞰過芸芸衆生的存在。
“霍城主,諸位...請。”
韓青冥引着幾人,來到花廳左側靠前的一排案幾之前。
這個位置極為靠前,幾乎僅次于枯榮老祖和有限的幾個大寇,顯然是将霍沖霄擺在了“重臣”的位置上。
江塵在霍沖霄身側坐下,不動聲色地掃過整座花廳。
數百道強者的氣息,在廳中交織碰撞,那股久經殺伐的鐵血煞氣,讓他心中越發警惕,
“江兄弟。”霍沖霄掃視四周,以神念傳音,“你發現沒有...”
“嗯?”
江塵眸光微沉,聽到霍沖霄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
“這花廳裡一個拓跋野的手下都沒有,來的全是各家寨主、城主,都是...手握家臣信物之人。”
“一桌家宴,請來滿廳握着信物的家臣,他到底打算幹什麼?”
江塵沒說話,他有一種預感。
這位橫空出世、占盡天時地利人和的“屠聖後裔”,圖窮匕見的時刻,或許...就在今夜。
花廳之中,人越來越多,喧嚣聲也越來越響。
各路大寇彼此寒暄叙舊,談的多是萬古前荊家的恩義,談的是這些年各自在石枕的封鎖下,如何苦苦支撐,
氣氛熱烈而悲怆。
便在這時...
“公子到...!”
廳外,傳來侍者一聲通傳,陡然拔高,穿透了滿堂喧嚣。
整座花廳,瞬間安靜了下來,數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廳門方向。
江塵擡眸望去,隻見花廳入口處,一道白衣勝雪的身影緩步踏入。
荊玄逸依舊面帶溫和笑容,腰間懸劍,步履從容,所過之處,天地都好像黯淡幾分,唯有他一人溫潤如玉,光彩照人。
在他身後,有一位半步準聖護道,一刻不敢放松,
“後天才是會盟正日。”
荊玄逸走到花廳中央,環視滿堂,聲音清朗,
“玄逸初來乍到,寸功未立,何德何能,勞動諸位前輩、諸位兄弟,今夜便齊聚于此,來看玄逸...”
“這份恩情,玄逸...感激不盡。”
他說着,對着滿堂衆人,深深一揖。
“公子折煞我等!”
“我等世受荊家厚恩,公子歸來,我等豈能不來!”
廳中衆人連忙起身還禮,一個個神色激動。
荊玄逸直起身,在主位之側坐下,卻沒有坐那最正中的主位,而是側身落座,姿态放得很低。
他擡手,輕輕一揮,廳中侍者立刻上前,為每一位大寇斟滿酒盞。
“今夜不論尊卑,不叙位次。”
荊玄逸端起酒盞,微笑道,
“萬古歲月,滄海桑田,你我這些荊家的舊臣後人,還能坐在一起,喝上一杯酒,便是天大的造化。
這第一杯,玄逸敬諸位...敬萬古之前,那些跟着我荊家,埋骨血路的先祖。”
他說着,将杯中酒,緩緩灑在身前的地面之上。
滿廳大寇,神色肅然,紛紛灑酒祭奠,
一杯酒罷,氣氛漸漸沉了下來。
荊玄逸放下酒盞,目光望着廳中跳動的燈火,怔怔出神,許久才輕輕開口,聲音低沉,帶着一絲悲怆:
“不瞞諸位...自我記事起,家中長輩,便一遍遍對我講起太初古關,講起萬古之前的事。”
“他們說,這裡,曾是我荊家的根。”
“萬古之前,我荊家十七萬族人,立于太初古關的一座座關隘前,屠聖劍出,異域生靈俯首,護了諸天半個紀元的太平。”
“那時候的家臣舊部,忠義無雙,我荊家待之,亦如手足骨肉...”
荊玄逸的聲音,一點點低了下去,眼中的光芒也逐漸黯淡,
“可後來!”
“後來...便是高台自決,便是滿門流放,便是萬世都洗不淨的污名,便是...”
他環視滿堂,喉頭滾動,聲音微微發顫:
“便是你們...這些當年跟着我荊家,從血路裡殺出來的功臣之後,這些本該世世代代、鎮守雄關、榮耀加身的忠良之後...
被逼得走投無路,落草為寇,甚至躲進太初最貧瘠、最兇險的窮山惡水,頂着反賊、大寇的罵名,刀頭舔血,苟延殘喘,一過...就是萬古!”
“我來的路上,親眼看到了。”
“看到你們的寨子,建在凡人難以落足的懸崖之上,看到你們的族人,為了一口水一塊暗石,朝不保夕,生不如死,
看到那些投靠了石枕、投靠了水君的大關城池,鐘鳴鼎食,酒池肉林,卻反過來,騎在你們這些真正的忠良頭上,作威作福!”
“我荊家...愧對你們啊!”
說到最後,荊玄逸的眼眶,已然通紅,
他猛地閉上眼,一行清淚,順着那張俊秀蒼白的臉頰,無聲滑落。
花廳之中,
無數大寇,怔怔地望着主位旁那個落淚的白衣身影,一個個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
這些在屍山血海中滾了一輩子、斷胳膊斷腿都不皺一下眉頭的兇徒悍匪,此刻隻覺得鼻子發酸,一股壓抑了萬古的悲怆與委屈,直沖眼眶。
是啊,
他們何錯之有?
他們的先祖,為荊家、為諸天流盡了血。
可萬古之後,他們卻成了寇,成了賊,被趕盡殺絕,被世人唾罵!
“公子...”
上首之處,那枯槁衰敗的枯榮老祖,竟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
這位準聖一重的老祖,老眼裡此刻竟也泛起了淚光,他看着荊玄逸,衰老的聲音在花廳中回蕩:
“老朽...活了太久,太久了...”
“老朽的父輩,老朽父輩的父輩,一代代閉眼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都是...等着,等着屠聖一族回來,等着...重見天光的那一天。”
“老朽本以為,自己等不到了,本以為要帶着這樁遺憾,入土...”
枯榮老祖枯樹般的手死死攥着拐杖,老淚縱橫,和回光返照一般,帶着一股激昂之氣:
“可老朽等到了!”
“公子回來了!有公子在,屠聖一族的傳承就斷不了!有公子在,石枕老賊必死無疑!太初古關...必有日月昭懸、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老朽就算是死...也瞑目了!”
一番話,說得滿廳大寇,熱血上湧,不少性情剛烈之輩,已是淚流滿面,重重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老祖說得對!”
“我等願追随公子,誓死不悔!”
“與石枕老賊不死不休!”
激昂的聲浪,幾乎要将花廳的屋頂掀翻。
主位旁,荊玄逸緩緩睜開眼,擡手拭去淚痕,對着枯榮老祖,深深一揖到底:
“前輩...有您這句話,玄逸縱然粉身碎骨,也死而無憾了。”
他直起身,臉上的激動,卻又一點點化作了苦澀,長長一歎:
“隻是...諸位越是如此,玄逸心中便越是惶恐,越是...有愧。”
“公子何出此言?”
衆人一愣。
荊玄逸苦笑搖頭,神色黯然:
“諸位有所不知,萬古之前,荊家滿門被逐,傳承斷絕。
我這一支,是當年一位先祖,拼死從流放的囚船之上逃出生天,隐姓埋名,才勉強保住的一縷血脈。”
“萬古以來,我荊家也過得不好,在太玄天被那些古族追殺,被諸天勢力圍剿,如喪家之犬,東躲西藏。
“一代代下來,先祖留下的屠聖劍譜,在颠沛流離、一次次的追殺與焚毀之中,早已...十不存一。”
荊玄逸搖了搖頭,聲音裡滿是痛苦與無力:
“玄逸不才,苦修至今,對屠聖劍法的領悟,勉強初窺門徑,連一縷真正的屠聖劍意都未能凝聚。”
“諸位今日擁戴我,指望我重現屠聖劍,指望我帶着你們,斬石枕、破關隘、重見天光...
可玄逸怕,怕自己擔不起這份重托,怕那曾經劍斬異域、震懾萬古的屠聖劍道,到了我手裡...就此徹底埋沒,再無重現世間之日!”
“屠聖劍若不能重現...我荊家,便永遠翻不了身,諸位萬古的苦,便也...白受了啊!”
一番話讓滿廳激昂的大寇瞬間安靜了下來,一個個面面相觑,眼中浮現出焦急與不安。
短暫安靜後,立刻有大寇猛地起身,紅着眼睛嘶吼:
“公子!屠聖一族在,屠聖劍便在!我等既為家臣,豈能見傳承斷絕而袖手旁觀!”
“公子但說,需要我等做什麼!上刀山,下火海,我黑風寨皺一下眉頭,便不算好漢!”
“不錯!我等的命本就是荊家的!公子盡管開口!”
一聲聲嘶吼,此起彼伏,群情激奮。
荊玄逸的眸光輕輕一顫,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緩緩站起身,環視滿堂那一張張激動、赤誠、甘願赴死的面孔,神色鄭重,一字一頓:
“好!”
“有諸位這番話,玄逸...便放心了。”
“此番我冒險歸來,的确,有兩件大事,需要仰仗諸位。”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萬古之前,我荊家十七萬族人,被押上囚船,流放異域,最後出現之地,便是無歸海。
這些年,我查閱先祖手記,隐隐推斷...當年那一場浩劫之中,我荊家先輩縱然身死,可十七萬人的屠聖劍意、聖道執念,絕不會憑空消散。”
“無歸海的深處,極有可能,沉睡着一片我荊家的葬劍墟,封存着一縷縷聖人劍髓。”
“那是我荊家十七萬族人,以性命與道基,凝成的劍道本源!”
荊玄逸聲音铿锵:
“玄逸想請諸位,與會盟之後,随我一同橫渡無歸海,深入死地,尋回我荊家先輩的殘骸,尋回那一縷縷聖人劍髓!
隻要劍髓歸位,何愁屠聖劍意不能重聚,何愁屠聖劍道不能重現世間!”
“我去!”
“算我一個!”
“為荊家尋骨,為屠聖尋劍,縱死無憾!”
衆大寇幾乎沒有半分遲疑,紛紛起身請命,氣勢如虹。
荊玄逸擡手,壓下衆人的聲浪,神色卻愈發複雜,他沉默了片刻,才伸出第二根手指,聲音也低了幾分:
“還有其二...”
“玄逸于屠聖劍法,終究隻是初窺門徑,連屠聖劍意都未能凝聚,無歸海縱然有劍髓,可若沒有一個引子,我便是尋回劍髓,也無法将其煉化融為一體。”
“而這世上,最好的引子...”
荊玄逸的目光,緩緩掃過滿堂大寇,聲音沉重:
“就在諸位手中。”
“諸位先祖,當年皆是我荊家的家臣,受封之時,我荊家聖人,曾親手将一縷屠聖真意,烙入各家的家臣信物之中。
那一縷真意,萬古傳承,至今未散...它既是諸位家臣身份的憑證,也是與屠聖劍意,同源同根的一縷...道種。”
“玄逸鬥膽,想請諸位...”
他對着滿堂衆人,鄭重一揖:
“将各家傳承萬古的家臣信物,交還給玄逸。”
“玄逸隻需取出其中那一縷屠聖真意,作為引子,來日煉化劍髓、凝聚劍意、令屠聖劍法大成的把握,至少能多出七成!”
“諸位...可願成全玄逸?”
然而這一句話落下,整座花廳卻是突然一片安靜。
方才還群情激奮、恨不得立刻為荊玄逸赴湯蹈火的數百大寇,此刻卻一個個僵在原地,臉上的激動凝固住了。
什麼!?
還要交還家臣信物?
無數人的目光,下意識落在了自己的腰間、懷中。
那裡貼身存放着一塊塊鐵牌、一枚枚銅印、一柄柄小劍...
萬古以來,荊家不在,群龍無首。
正是靠着這一枚枚信物,靠着信物中那一縷荊家聖人親手烙印的屠聖真意,各家各族才能傳承有序,
才能在這暗無天日的太初,維系着一脈脈家臣的香火與認同。
這不光是家臣信物,更是各族傳承的象征!
信物在誰手裡,誰便是這一脈名正言順的主人,便能号令全族!
交出信物,便等同于交出整個族群的掌控權,更重要的是,信物之中的屠聖真意,是這世間,唯一能夠辨别荊家血脈真僞的憑證!
若是交出,意味着日後再無任何方式,可以辨别荊家之人!
可荊玄逸用的,偏偏是“交還”二字,
按道理說,家臣信物本就是荊家聖人所賜,
如今荊家的後人回來了,親口讨要,他們這些“忠良家臣”,若是連物歸原主都做不到,剛才那一腔忠義、那一聲聲赴湯蹈火、誓死不悔,豈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話?
滿廳大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沒人再說一句話,
主位旁,荊玄逸靜靜伫立,
他緩緩眯起眼睛,那雙看似溫和的眸子深處,掠過一絲冷意,很快,卻又化作一片痛心與失望,
“諸位...”
他輕輕開口,聲音在花廳中清晰回蕩:
“玄逸知道,這信物對各族意義非凡,可如今屠聖一族風雨飄搖,隻剩玄逸這一點殘燭薪火...”
“玄逸隻是借其中真意一用,并不是要私吞各族的信物,待來日劍道大成,玄逸自會親手,為信物重新烙印屠聖真意,加倍奉還,萬古傳承,絕不斷絕!”
“難道...”
他環視衆人,聲音陡然一沉,帶上了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諸位就忍心,眼睜睜看着我荊家這最後一點薪火,就這麼...熄滅在諸位眼前?”
話音落下,他并起兩指,輕輕一引。
铮!
一縷蒼涼逆天的屠聖劍氣,自他指尖緩緩升騰。
刹那間,滿廳大寇懷中、腰間的家臣信物,如同受到了某種至高無上的召喚,竟同時劇烈地顫鳴起來,發出一聲聲急切劍鳴,不斷回應,
這種變化,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衆人的猶豫,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率先站起,
正是黑風寨寨主周厲!
這位帝尊巅峰大寇面如黑鐵,胸膛劇烈起伏,臉上滿是激動與決然,他環視四周還在遲疑的衆人,怒聲道:
“都愣着幹什麼!”
“公子說得對!我周家世世代代,都是屠聖家臣!信物本就是荊家聖人所賜,如今公子歸來,不過是要回本屬于他的東西,有什麼不能給的!”
“我等在這裡婆婆媽媽、推三阻四,對得起萬古前為我等抛頭顱灑熱血的荊家嗎!”
“再說公子乃是荊家血脈,屠聖劍的主人!等公子修為大成,别說是重新烙印,就是賜下品階更高,蘊含更強劍意的信物,又有何難!”
周厲大手一翻,一塊刻着黑風紋路的鐵牌,出現在掌心。
他大步上前,“哐當”一聲,将那傳承了周家萬古、象征着黑風寨八萬大軍掌控權的家主鐵牌,重重放在了侍者捧上的玉盤之中!
“我周厲,黑風寨八萬弟兄,交信物!”
“任憑公子差遣,萬死不辭!”
滿廳嘩然,
主位旁,荊玄逸的眸光驟然一亮,臉上頓時露出一抹欣慰與笑意,他上前一步,親自伸手,将周厲扶起,朗聲大笑,聲音之中,滿是贊歎:
“好!好一個黑風煞!”
“疾風知勁草,闆蕩識誠臣!萬古之後,人心浮沉,唯有周兄弟,一腔忠義,肝膽照人!”
“周兄弟今日這份情誼,玄逸,記下了!”
荊玄逸扶着周厲的手臂,環視滿堂,擲地有聲:
“諸位都聽好了...今日之事,天地為證!”
“待來日我屠聖一族沉冤得雪、重現世間,黑風寨周家,當鎮守太初前十雄關,世襲罔替,與乾坤同休!周厲周兄弟,便是我荊家...肱骨之臣!”
前十雄關!
肱骨之臣!
轟!
這一句話,整座花廳,徹底炸了!
無數大寇,倒吸一口涼氣,眼中瞬間爬滿了赤紅與狂熱!
太初前十的雄關可遠遠不是他們那些貧瘠之地能比都,不光有靈脈,還有源源不斷的水源和暗石,
簡直是鐘鳴鼎食、瓊樓玉宇,從人人喊打的草寇,一躍成為太初最頂尖的權貴,封疆大吏!
萬古以來,他們這些家臣之後,雖然至死不降石枕,但也窮怕了苦怕了!
前十雄關是他們做夢,都不敢夢到的地方!
可周厲不過是帶頭交了一塊信物,不過是說了幾句漂亮話,竟就一步登天,當場換來了“前十雄關”、“肱骨之臣”的潑天富貴與無上榮耀!
這筆買賣...太值了!
“我交!”
“血雲寨願交信物!”
“碎月樓殷無月,願将信物交還公子!”
刹那間,整座花廳轟然沸騰。
一道道身影,争先恐後地起身,唯恐落于人後,紛紛掏出貼身珍藏的家臣信物,捧在手中,朝着主位的方向湧去。
“好,好...”
荊玄逸站在人群中央,笑容溫潤,一一颔首,可那雙微微眯起的眼底深處,卻帶着一絲得意和冷然,
便在這時,最蒼老、輩分最尊的枯榮老祖,竟再度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這位準聖一重的老祖,從懷中掏出一枚布滿銅鏽的小印。
這小印一出現,周遭所有信物的顫鳴,都齊齊一滞,仿佛...衆星捧月。
顯然,這枚小印,是所有家臣信物之中,輩分最高、真意最濃的一件!
“公子...”
枯榮老祖捧着小印,老淚順着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聲音顫抖,
“這是我寂滅嶺傳承了萬古的東西...今日,老朽,親手...交還給你...”
“老朽信你...信你,能帶着我等...重見天光...”
他說着,便要将那枚小印,放入玉盤。
滿廳的喧嚣,瞬間一靜,所有人都知道,連枯榮老祖這等準聖,都交出了信物,那此事便再無轉圜,鐵闆釘釘!
“慢着!”
一聲斷喝,陡然炸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