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1章 故意刁難
李管事話音落下,他身後幾人也跟着哄笑起來,
其中一個尖嘴猴腮的雜役讨好道:“管事心善,隻是有些人天生賤命,受不起這福分。”
江塵沒有理他們。
他蹲在玄嫣然身邊,繼續喂她喝那化開的丹水。
李管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眯起眼,視線越過江塵,落在玄嫣然身上。她喝了藥,臉色稍緩,睫毛微顫,似要醒來。那股與這片田壟格格不入的氣韻,在蒼白的病容下,愈發勾得人心癢難耐。
他舔了舔嘴唇,忽然道:
“聽說你夫人身染寒毒,幹不得重活?”
他頓了頓,笑容意味深長:
“巧了,我那裡有幾株溫養靈草,種在别院,缺個細心人照料。若你夫人願意...”
他故意拖長尾音,目光在玄嫣然臉頰上流連忘返,眼神毫不掩飾,“當然了,本管事不會白白差遣她的,你們二人的靈丹,每月翻倍,如何?”
李管事那番污穢不堪、充滿脅迫與占有欲的話語,輕飄飄落在寒泉靈田之上,卻像一條毒蛇,狠狠纏上玄嫣然的脖頸。
玄嫣然隻覺得一股直沖九霄的怒火與屈辱,瞬間炸穿了她的心神。
她是誰?
玄家萬年嫡女,百歲入天人,三千歲封界皇,雲河大陸有史以來,唯一一位登臨諸天至尊榜的女子。
萬載歲月,她橫推八荒,震懾萬界,上古王族見她要躬身,域主巨擘見她要低眉,連天道氣運都要為她讓道。
何曾有過一個區區真元境都未曾圓滿的雜役管事,敢用這種狎昵、貪婪、如同看待玩物一般的眼神盯着她?
敢用這種近乎青樓選妓的口吻,來“招攬”她?
她恨不得立刻崩碎眼前這張令人作嘔的嘴臉,将他神魂碾碎,永世不得超生。
可她剛一用力,四肢百骸便傳來針紮般的劇痛,渾身經脈像是被寒冰凍僵,半分力氣都提不上來。
她隻能癱在草垛上,金色瞳孔中仿佛燃燒着火焰,卻連站起的力氣都沒有。
一股從未有過的、深入骨髓的悲哀,轟然淹沒了她。
尊貴如她,諸天驕子,萬族敬仰,如今竟被一個最卑賤的蝼蟻逼迫到這般地步。
絕望、無力、屈辱...層層疊疊,将她那顆高傲了萬年的心,狠狠踩進泥裡。
她甚至生出一絲荒誕的念頭——若人生可以重來,她或許不會再那般孤傲,那般視衆生如草芥。
便在她心神欲裂之際。
一隻微涼卻穩如磐石的手,輕輕覆在了她冰涼的手背上。
江塵沒有說話,隻是将她的手輕輕按住,像是在告訴她:别動,有我。
下一瞬,他緩緩擡頭。
那雙平日裡古井無波的眸子,此刻驟然冷了下來,不見絲毫火氣,卻深如寒潭,一眼望去,竟讓人從心底裡發寒。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着李管事。
沒有喝罵,沒有出手,甚至連身形都未動一下。
可李管事卻是渾身一僵。
那一瞬間,他仿佛不是在看一個從寒水城來的落魄小子,而是在看一尊蟄伏于塵埃中的上古兇獸,隻是睜眼一瞥,便要将他神魂生生吞掉。
莫名的寒意,順着脊椎直沖頭頂。
李管事喉結狠狠滾動一下,到了嘴邊的污言穢語,竟硬生生咽了回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身後那幾個跟班雜役,更是瞬間噤聲,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隻覺得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沉重得喘不過氣。
田埂之上,一時死寂,隻有寒風卷着碎冰嗚嗚作響。
足足數息,李管事才猛地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幻覺!
一定是寒風吹得他眼花了!
一個連下品靈根都沒有的廢物,也敢吓他?
惱羞與恐懼交織在一起,瞬間沖上頭頂。
李管事臉色漲成豬肝色,指着江塵厲聲吼道:
“好!好一個不識擡舉的東西!敬酒不吃吃罰酒!”
“一個連靈根都沒有的雜役,也敢在本管事面前擺譜?真當冷執事領你們進來,你們就不是蝼蟻了?”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遠處那片更大的結冰田地,聲音陰毒如蛇:
“既然你們這麼能撐,那好——那邊十畝寒泉靈田,也一并交給你們!一共二十畝!
一月之内,必須打理妥當,三千九百株寒靈草,一株都不能死!”
二十畝寒泉靈田!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常年在雜役區勞作的弟子,臉色全都白了。
那不是普通田地,是陰寒刺骨的寒田,尋常壯漢下去半日都要凍得昏厥,兩人一月做完二十畝,根本就是逼人去死。
“管事,這...這麼多靈田,會死人的...”
一個老雜役忍不住開口。
他頭發花白,背駝得厲害,是這片雜役區資曆最老的雜役之一,他見過李管事磋磨人,可二十畝寒泉靈田——這分明是要人命。
李管事反手一巴掌扇過去。
“啪”的一聲脆響,老雜役踉跄後退,半邊臉迅速腫起。
“多嘴!”
李管事怒喝一聲,反手便是一記耳光。
“啪——”
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在空曠的田地裡格外刺耳。
老雜役被打得一個趔趄,嘴角溢出血絲,踉跄着跌倒在冰冷的泥水裡,半邊臉頰瞬間高高腫起。
“本管事做事,還輪不到你這老東西來指手畫腳!”李管事收回手,眼神陰鸷狠厲,“再敢多嘴,連你一同逐出門牆!”
他再度看向江塵,笑容扭曲而惡毒:
“死?死了也是他自己沒本事!雲汐閣最不缺的就是廢物!少一兩個雜役,誰會過問?”
“你不是情深義重嗎?不是要護着你的女人嗎?那就用你們的命,去澆灌這些靈草!”
他掃過在場所有雜役,聲音冷得像冰:
“我警告你們——誰也不準幫他們!誰敢送水、送丹藥、敢偷偷搭手,就是與我李奎為敵!門規處置,廢去修為,逐出雲汐閣!”
狠話落下,李奎甩袖而去,帶着一衆跟班,大笑着揚長而去。
寒風依舊蕭瑟,田埂上一片沉默。
老雜役掙紮着從泥水裡爬起,捂着臉,看向江塵,眼神裡滿是愧疚與無奈。
仙門巍峨,高處金碧輝煌,低處卻盡是枯骨塵埃。
等到李奎一行人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老雜役才左右張望一眼,快步走到江塵面前,顫抖着從懷中摸出一個縫得嚴嚴實實的粗布小包。
布包早已磨得發白,邊緣起毛,顯然被貼身珍藏了數十年。
“小兄弟...”老人聲音沙啞,“李奎那厮,是外門雜役區出了名的餓狼,心黑手辣,被他盯上的人,就沒有能囫囵脫身的。”
他将布包狠狠塞進江塵手裡,像是下定了畢生最大的決心:
“這裡是我攢了八十年的三枚劣質聚氣丹,品階不高,可多少能擋點寒氣,撐點力氣...你收下。”
“聽老夫一句勸,實在撐不住,就逃吧。”
“别待在雲汐閣了,找個凡界小城,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别再碰修仙這條路了。”
“别像我一樣,年輕時做着一步登天的長生夢,一頭紮進來,蹉跎百年,修為卡在煉神境,老死在這爛泥地裡,臨了才明白——有些人,本就不該修道。”
老人說完,不再多留,深深看了江塵與玄嫣然一眼,拖着疲憊佝偻的身軀,慢慢消失在荒蕪的靈田深處。
江塵低頭,看着手中那枚粗糙的布包。
三枚黯淡無光、藥氣渾濁的劣質聚氣丹,連外門弟子看都不會看一眼,卻是一位卑微老人窮盡一生,省吃儉用攢下的全部希望。
他擡眼,望着老人遠去的背影。
煉神境,壽元将近,一生被困在這方寸雜役區,面朝黃土,直到老死,也沒摸到真正的仙途門檻。
一瞬間,江塵的心口微微一澀。
他看着老人的背影,卻似乎和爺爺江海逐漸重合在一起。
大道蒼茫,衆生碌碌。
太多人一生埋頭苦修,到頭來,不過是仙門腳下的一粒塵埃。
就像當年馗無生臨死前那一聲絕望長歎——
若能重來,吾不修道。
江塵輕輕将布包收入懷中,對着老人離去的方向,微微躬身一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