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2章 怒斥
做完這一切,江塵直起身,仿佛剛才所有的羞辱、刁難、威脅,都從未發生。
他轉身,一步踏入寒泉靈田。
刺骨冰力順着腳掌瘋狂湧入,凍得骨骼都在輕響,每一次揮動鋤頭,虎口震裂,傷口被冰水浸泡,鑽心刺骨。
可他沒有停。
挖土,引水,除草,疏通堵塞的排水渠,一點點修複田壟間早已磨損的低級聚靈陣紋。
一次又一次,寒氣入體,經脈幾乎凍結。
他依舊咬牙堅持。
旁人隻當他是在硬撐求生。
但江塵卻有自己的打算,雖然這裡沒有生靈血氣,但是寒泉中的寒力,同樣能被他煉化,轉為最精純的本源之力,緩緩滋養他幹涸的氣海。
九冥噬心鎖鎖得住他的修為,鎖得住他的靈力,卻鎖不住他兩世的道心與無上感悟。
玄嫣然解不開這鎖。
就算她恢複巅峰,也未必能解。
那便不靠她。
就當從頭再修一次。
他從凡間九域最底層殺出,加上帝路一行,可以說無論是肉身根基與道法理解,都遠超出想象,
十年之内,必回天人境!
到那時,無需任何人相助,他自可破鎖而出,重臨巅峰!
而這片寒田,既是折磨,也是磨砺。
以寒冰鍛骨,以絕境煉心,讓他重修之路,更穩、更堅、更無懈可擊!
田埂上。
玄嫣然怔怔望着那道在寒風中始終挺直的身影,心神掀起滔天巨浪。
她是玄家萬年第一天驕,自幼錦衣玉食,資源無盡,身後有整個玄家與無數大能護道。
成年之後,她橫推同代,傲視諸天,即便是上一代傳奇天驕如青雲客之流,她也從未放在眼裡。
她一直以為,江塵和她一樣,是天生尊貴、氣運加身的大族子弟,一路順風順水,才有資格與她抗衡。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
這個男人,或許有機緣,或許有奇遇。
但他腳下的每一步路,都是靠自己一刀一劍、一血一骨,硬生生拼出來的。
沒有取巧,沒有依仗,更沒有庇護。
隻有絕境之中,永不彎折的脊梁。
換做是她,落得這般境地,修為盡失,寒毒纏身,被人肆意羞辱,早已崩潰發狂,何談心如止水、默默耕耘?
玄嫣然閉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
下一刻。
她撐着酸軟的身軀,一步步踏入寒田。
她不會認輸。
更不會在江塵面前,露出半分狼狽與軟弱。
半月時光,彈指即逝。
這段時間,雲汐閣外門,一件大事傳得沸沸揚揚。
玉雲峰楚越長老,新收記名弟子——李泉。
此人雖是中品水靈根,卻對水行功法天賦異禀,僅僅三日,便将《水雲訣》修至第一重,引靈氣環繞周身,被無數内門弟子視為未來新星。
一時間,李泉風頭無兩,出入皆有人恭敬行禮,丹藥功法源源不斷,早已将雜役區那兩個昔日同伴,抛到九霄雲外。
在他心中,江塵與玄嫣然,不過是兩個注定老死雜役區的廢物,雲泥之别,再無相見必要。
而江塵與玄嫣然所在的茅屋,門庭冷落,無人問津。
就連當初将他們帶入宗門、承諾為玄嫣然尋醫治病的冷月執事,也再未出現過一次。
江塵心中了然。
當初冷月那句幫忙尋醫,本就是客氣之語。
一位高高在上的宗門執事,與兩個最低等的雜役弟子,本就是雲泥之别,過後便忘,再正常不過。
這半個月裡。
兩人每日天不亮便下田,直至深夜星光滿天,才拖着疲憊不堪的身軀返回茅屋。
玄嫣然,真的變了。
曾經那個發髻精緻、高傲冷豔、目空一切的玄家至尊,如今發髻淩亂,沾滿草屑泥點,雙手布滿凍裂的血口,粗糙不堪。
那雙曾經銳利如刀、俯瞰衆生的金色眼眸,淩厲鋒芒被日複一日的苦寒與勞作磨去,隻剩下疲憊與沉靜。
那張傾國傾城的容顔依舊精緻,卻再沒有了半分昔日的高高在上。
這般模樣,莫說外人,便是玄家至親站在面前,也未必能認出她就是那個威震雲河大陸的絕代天驕。
深夜,茅屋無燈,一片昏暗。
隻有窗外透入的淡淡月光,稀薄地鋪在地面上。
玄嫣然蜷縮在木床角落,望着茅草堆上閉目打坐的身影,沉默了許久。
這半個月,江塵幾乎從未休息。
白天耕種靈田,夜晚打坐煉化寒力,即便渾身傷痕,氣血虧虛,也從未有過一句抱怨。
她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有酸澀,有疲憊,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依賴。
終于,她第一次主動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江塵...我想走了。”
江塵緩緩睜開眼,黑暗中,他的眼神依舊明亮如星辰,平靜無波:“去哪?”
“去哪裡都行。”玄嫣然的聲音微微顫抖,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自我安慰,“任何一座凡城,任何一個地方...隻要不是這裡。”
她受夠了。
受夠了寒田刺骨的冰冷,受夠了李管事的刁難羞辱,受夠了這如同蝼蟻一般任人踐踏的日子。
她曾經是雲端之上的鳳凰,如今卻被困在泥沼裡,連掙紮都無力。
江塵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開口:
“據我所知,雲汐閣周遭百萬裡之内,再無其他修行宗門。”
百萬裡。
三個字,如同三座大山,狠狠壓在玄嫣然心頭。
放在從前,這等距離對她而言,不過彈指即至,一步跨出,便可縱橫天地。
可現在,她修為盡失,肉身孱弱,這百萬裡路程,便是一道她一生都無法跨越的天塹。
離開這裡,意味着她徹底放棄恢複實力,永遠做一個凡人,直至老死。
她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濃烈到極緻的悔意。
她想告訴江塵,那九冥噬心鎖,詭異霸道,即便她恢複巅峰修為,也沒有十足把握解開。
她更想承認,當初為何要與他拼得兩敗俱傷,同歸于盡。
江塵,就像是她一生都擺脫不掉的夢魇。
自他出現,她便厄運纏身,一路從諸天至尊,跌落凡塵雜役。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卻成了這絕望深淵裡,唯一與她相依為命的人。
江塵的聲音,在昏暗的茅屋内緩緩響起,平靜卻帶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直刺她心底最深處:
“你以為,你從前的一切輝煌,都是靠自己嗎?”
“星隕遺迹,你為奪聖人骨,派出高手截殺于我,若不是我早有準備,早已屍骨無存。”
“萬族大比,你以真龍幼子為餌,視雲河大陸諸雄為棋子,随意擺弄,視衆生如草芥。”
“你享盡了玄家帶給你的尊榮,踩盡了天下修士,可曾想過,有朝一日,你也會淪為别人眼中的玩物,任人欺淩?”
“夠了!”
玄嫣然猛的嘶吼出聲,金色眼眸中爆發出濃烈的恨意與殺意,渾身都在劇烈顫抖。
她不願聽!
更不願承認!
可江塵的話語沒有停下,反而愈發銳利,如同尖刀,一點點剖開她虛僞的驕傲:
“現在知道後悔了?”
“我師尊曾說,天地有定數,善惡終有報。你享過的福,總有一天要還;你造下的業,總有一天要償。”
“夠了!夠了!夠了——!!”
玄嫣然捂住耳朵,失聲痛哭,淚水從眼眸中洶湧而出,順着臉頰滑落,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江塵的話。
她曾經的驕傲、成就、地位、實力...全都不是她自己掙來的。
那是玄家給的,是血脈給的,是氣運給的。
當這一切都被剝奪,她甚至...連一個最普通的雜役弟子都不如。
茅屋之中,隻剩下她壓抑而絕望的哭聲。
許久,哭聲漸歇。
江塵才淡淡開口,聲音平靜而溫和,少了幾分銳利,多了幾分通透:
“睡吧,明天還要幹活。”
“天地之間,沒有隻升不降的波浪,沒有隻直不曲的大道。”
“度過這一劫,褪去昔日的浮華與驕傲,你才算真正踏出第一步,踏上屬于你自己的道。”
玄嫣然怔怔地望着那個閉眼打坐、再無一言的身影。
黑暗中,那道身影單薄,卻異常穩固,仿佛天地崩塌,也無法将其撼動分毫。
一瞬間。
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麼。
原來真正的強者,不是生來尊貴,而是落于塵埃,依舊能頂天立地。
三日後。
寒泉靈田之外,人聲嘈雜,塵土飛揚。
李奎意氣風發,負手而立,帶着一百多名雜役弟子浩浩蕩蕩而來,臉上滿是幸災樂禍與陰狠。
他今日來,就是要看江塵和玄嫣然橫死田中的笑話。
最好是那美人兒凍得奄奄一息,衣衫褴褛,到時候,他便可“大發慈悲”出手相救,順理成章将人收入房中,肆意玩弄。
“都給我睜大眼睛看清楚,今天,本管事就讓你們知道,違抗我的下場!”李奎哈哈大笑,邁步走向寒泉靈田。
可當衆人的目光落在那片寒泉靈田上時。
所有人都愣住了。
笑容僵在臉上,聲音戛然而止。
隻見眼前。
二十畝寒泉靈田,整整齊齊,田壟筆直如刀削,排水溝渠通暢無比,田壟邊緣,甚至被細心地鋪上了碎石,防止坍塌。
田中的寒靈草郁郁蔥蔥,葉片青翠欲滴,晶瑩剔透,散發着淡淡的靈氣,非但一株未死,反而比半月之前旺盛了數倍!
哪裡還有半分昔日荒蕪破敗的模樣?
負責查驗的雜役弟子一個個臉色發白,手腳發抖,來回清點了三遍,才顫聲禀報:
“管、管事...二十畝靈田,三千九百株寒靈草,全、全部成活,長勢...遠超宗門标準!”
“這...這怎麼可能!?”
李奎如遭雷擊,呆立在原地,滿臉不敢置信,瞳孔劇烈收縮。
兩個人!
不到一個月時間!
二十畝要命的寒泉靈田!
非但沒有把他們折磨死,反而被打理得井井有條,遠超任務要求?
别說是凡人,就是一般煉神期的修士都無法做到!這
江塵神色平靜,上前一步,擋在玄嫣然身前,淡淡開口:
“本月任務,已經完成。按照規矩,把該給的小天元丹給我。”
“這...這怎麼可能!!!”
他瞪大雙眼,一顆顆掃視着,但是這些寒靈草無一例外,不光茁壯成長,甚至長勢比之前還要好上幾倍,
今日他之所以帶這麼多人來,其一是立威,其二便是要借着這個由頭強行把玄嫣然帶走,但他萬萬沒想到,
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竟然被江塵就這麼完成了,
這讓他如何能接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