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5章 身死威猶在!
“是為我而死的。”
江塵說出這句話時,心裡像壓了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如果沒有荊蒼雲,自己絕不可能施展出真正的屠聖六劍,
“我也知道。”
荊恬兒擡起頭,看着江塵,
那雙眼睛裡,沒有責怪和怨恨,隻有一種讓江塵更加難受的平靜。
“他當時離開桑原城時,就已經預料到有那麼一天。”
荊恬兒說,
江塵默然,
兩個人之間,又安靜了下來,外面的風穿過院牆的裂縫,發出細微的嗚咽,
過了許久,荊恬兒忽然開口,輕聲問道:
“你知道我爹這輩子最佩服的人是誰嗎?”
江塵搖了搖頭。
“是誰?”
荊恬兒擡起頭,目光透過房頂的縫隙,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你的生父,乾子陵。”
江塵一怔。
“我爹這輩子,一直像見不得光的老鼠一樣,東躲西藏,生怕别人發現他的身份。”
荊恬兒聲音很輕,這些話憋在心裡很久了,卻無人能說,
“他天資不差,甚至可以說非常好,如果不是身份的拖累,他本可以成為一方強者,甚至可能踏入聖道,和你父親一樣,光耀諸天。”
“可偏偏,他是屠聖一族的後裔。”
“遺罪一族的子孫。”
她笑了笑,其中滿是苦澀,
“這個身份,就像一道看不見的枷鎖,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鎖住了他的人生。”
“他不敢離開桑原城,不敢去那些秘境,更不敢在任何一個大勢力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
“他隻能躲,隻能藏,隻能在桑原城的那處小院,過着普普通通的日子。”
“他隻能看着乾子陵崛起,看着他逆天而上,橫掃諸天,傲視萬界。”
“而他,卻隻能坐在院子裡,擡頭仰望天空,想象着那個人飛過雲端時的樣子。”
荊恬兒說到這裡,聲音微微有些哽咽,但很快又恢複平靜。
江塵靜靜地聽着,沒有打斷她。
“你父親在道心破碎後,曾找過我爹一次,兩人對飲了一夜。”
“我爹說,那一夜,他明白了一件事。”
“你父親這輩子,是一個從來不肯低頭的人,哪怕道心碎了,哪怕所有人都以為他要死了,他依舊沒有彎下過脊梁。”
荊恬兒說到這裡,沉默了下來。
江塵也沒說話。
他能想象那個夜晚,一個曾經驕傲到極點的天才,在道心破碎之後,找到了自己唯一的故交,兩個人相對飲酒,一個訴說,一個傾聽。
然後,乾子陵離開了太玄天。
再然後,傳來了乾子陵隕落的消息。
那是江塵父親的結局。
“後來,你父親隕落的消息傳回了太玄天。”
荊恬兒說到這裡,聲音停頓了一下。
“那一夜,我爹坐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話——蒼天無望。”
蒼天無望,
江塵在心中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他不明白這四個字的全部含義,但他能感受到,荊蒼雲說出這句話時,心中的那種絕望和悲涼。
兩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天才,一個死了,一個生不如死。
他仿佛看到了那個夜晚,
荊蒼雲獨自坐在院子裡,望着頭頂的星空,身邊是一地的空酒壇,他不再年輕了,鬓角已經斑白,眼角也爬滿了細紋。
他這一輩子都在逃。
從一個地方逃到另一個地方,他不敢出風頭,不敢與人深交,不敢有任何值得别人記住的地方。
可他的心裡,卻始終藏着一個名字。
乾子陵。
那個和他同時代的男人,那個被所有人稱為萬古第一天才的男人,那個即便道心破碎、依舊不曾彎下脊梁的男人。
他曾無數次想象過,如果自己不用逃,不用躲,不用背負遺罪一族這見不得光的身份,他是否也能成為乾子陵那樣的人?
是否也能一劍光寒三千州,讓天地都為之震顫?
可他沒有答案。
他這一生,都無法得到答案,
“我爹說過一句話。”
荊恬兒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說,如果我能做乾子陵那樣的人,哪怕隻是一天,吾死而無憾。”
江塵心中巨震。
“他甚至說,若能像你父親那樣轟轟烈烈地活一次,哪怕最後道途斷絕、身死道消,他也不會有任何怨言。”
荊恬兒的眼中隐隐有淚光閃動,但她沒有讓它落下來。
“可他不能,他還要護着我,還要維持荊家最後的血脈,他隻能在自己選定的囚籠中,安安分分地做一隻見不得光的老鼠,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江塵閉上了眼,
那時的貪婪猥瑣、好吃懶做,都不是真正的荊蒼雲,那一戰,是他最後的選擇,以帝尊八重,斬殺三大準聖,讓屠聖劍法重現諸天,也讓這份傳承沒有斷絕,
那一戰也完成了那個男人一生未竟的夢。
“他這輩子...都在羨慕你父親。”
“不是羨慕他的天賦,也不是羨慕他的成就。”
“是羨慕他,能堂堂正正地在世間走上一遭,僅此而已。”
江塵沉默片刻後道,
“他做到了。”
“當初一戰,他揮了六劍,斬殺了三大半步準聖,哪怕那些半步準聖燃燒生命,遁出千裡,也難逃一死,聖血染透長空,
哪怕前輩隕落,千餘古族真修,依然畏其威勢,不敢近前一步。”
身死威猶在!
荊恬兒聞言,嘴角微微上揚。
“那挺好的。”
江塵望着眼前這個女子,忽然覺得她比當年在桑原城時堅強了太多太多。
歲月沒有寬宥她,這片天地也沒有寬宥她,可她依舊堅強,依舊在一個連水都留不住的地方,紮着一朵獸皮做的桃花。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江塵問出了心中的疑惑,當初分别時,荊蒼雲讓她離開太玄天,去一處普通天域,
而太初古關明顯不普通,以荊恬兒的修為,來到這片天地必然千難萬險。
荊恬兒怔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江塵會突然問起自己來此的緣由。
她目光落在那朵獸皮桃花上,輕聲道:
“這座古關,畢竟是屠聖一族的根,我爹嘴上說再也不想承擔這份責任了,其實,他始終沒有放下過。”
江塵靜靜聽着。
“我爹告訴我,古關之外,或許還有荊家的遺脈存在。”
“古關外還有人!?”
江塵渾身一震,猛地擡頭。
太初古關何其蒼涼,他一路行來,所見盡是斷壁殘垣,黃沙漫天,死氣沉沉,莫說人煙,連草木都難以存活。
可荊恬兒竟然說,古關之外還有荊家遺脈?
“古關和異域之間,還有一片區域。”
荊恬兒解釋道:
“那片區域叫無歸海,是當初我族先祖抵抗異域的主戰場,
當年那一戰打了不知多少歲月,屍骨成山,道則崩碎,整片區域都被打廢了,後來異域退去,仙域崩滅,無歸海便徹底荒寂下來。”
江塵皺眉,他在古籍中從未見過“無歸海”這個地名。
“那裡靈氣稀薄,法則殘缺,比起這片古關也好不了多少,但總歸能夠活人。”
荊恬兒繼續道,
“我爹說,很多被通緝、被仇家追殺的修士,走投無路之下,會選擇去無歸海躲避,那裡的天地規則混亂,天機不顯,哪怕聖人也難以推演天機,尋到那裡去。”
“所以,無歸海成了一處天然的藏身之地?”
“不錯。”
荊恬兒點頭,
“據說,還有不少邪道強者也躲在那裡,有些甚至是從上古活下來的老怪物,他們在無歸海中各據一方,雖說不成氣候,但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江塵沉吟,心中隐隐有了猜測。
“我爹說,當初荊家先祖帶着荊玄策的屍首從無歸海離去,意欲洗刷荊家冤屈,但還有一少部分荊家族人,已經習慣了那裡的生活,選擇留在無歸海,沒有随大部隊離開。”
江塵低着頭,眉頭越皺越深,腦海中無數念頭翻湧。
不對,
這事有蹊跷。
自己為何會來到太初古關?
準确地說,那座神宮為何會從太玄天一路漂流至此?
從太玄天到太初古關,中間相隔不知多少星海,橫跨多少界域,若說隻是巧合,江塵絕不相信。
神宮是乾子陵留下的至寶,
那座神宮沉寂了幾十萬年,卻在自己命懸一線之際自行激活,耗盡最後一絲能量将他護住,然後又朝着這個方向飄來,
種種迹象,都像是在指引他,這絕不可能是偶然。
荊蒼雲和乾子陵是故交,兩人曾徹夜對飲,
荊恬兒從荊蒼雲口中得知了無歸海和荊家遺脈之事,那乾子陵呢?作為荊蒼雲最信任的知己,他會不會也知道這些?
江塵不斷思索,那個出現過無數次的念頭再度浮現,
很有可能...
乾子陵沒死?
乾子陵當年道心破碎,所有人都以為他必死無疑,可乾子陵自己呢?他号稱萬古第一天才,又怎麼會甘心就此隕落?
江塵回想神宮中的一切,回想起那三個區域,回想神宮被激活後自行飄向太初古關的軌迹,越想越覺得自己的猜測極有可能。
乾子陵在離開太玄天之前,曾找荊蒼雲喝了一夜的酒。
那一夜,兩人到底聊了什麼?
荊蒼雲說“蒼天無望”,這四個字,真的是單純的絕望之言嗎?還是說,這是乾子陵在告知他某種真相之後,他所發出的感歎?
而荊蒼雲也把唯一一條活路告知了乾子陵,那就是無歸海。
諸天雖大,卻沒有乾子陵的容身之處,唯有無歸海,那片被諸天遺忘的絕地,才是黃金家族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所以乾子陵才用假死脫身,真身去了無歸海,
如此,他便徹底逃出了黃金家族的掌控,
而那神宮,是乾子陵留給第三神城的後手,當族人遭遇必死之劫時,神宮便會攜他遁走,朝着無歸海的方向飄去,因為乾子陵就在那裡。
江塵越想越覺得通順,可通順之中又帶着無盡的荒謬與震撼,
他的父親,那個被所有人認定已經隕落的人,極有可能還存于世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