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6章 鎮戍司
“你在想什麼?”荊恬兒察覺到江塵的異樣,擔憂地問道。
江塵将心中翻湧的情緒壓下,搖頭道:“沒什麼,想到了一些事情。”
他擡起頭,目光灼灼地看着荊恬兒:“恬兒,你我分别多少年了?”
荊恬兒愣了一下,仔細想了想,道:“我一路尋來,分别後大多都在趕路,路上耗費了七十年,再加上在這座小城住下的時間,一百年總是有的。”
一百年,
江塵眸光猛然一顫。
自己昏迷了整整一百年?
他記得很清楚,自己醒來時身體輕盈,毫無損傷,甚至修為還精進了幾分。但他一直不知道,那次昏迷到底持續了多久。
原來,已經一百年過去了。
一百年...
林曦月現在如何了?
他閉上眼睛,神念沉入儲物戒,取出傳信玉符,催動靈力試圖聯系林曦月和宸冥。
可法寶毫無反應,甚至連一絲波動都沒有。相隔太遠,這法寶的傳信距離有限,根本無法跨越無盡星河,将消息送到太玄天,
江塵沉默,将法寶收回。
他擡眼看了看這座破敗的小城,又看了看眼前形容憔悴的荊恬兒,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距離此地最近的傳送陣,在哪裡?”
荊恬兒苦笑搖頭:
“沒有傳送陣。任何靈石玄晶在這片區域都會很快被抽走靈力,陣法根本無法運轉,想要離開太初古關,隻能靠飛行,用肉身橫渡星河。”
她頓了頓,聲音中透着一絲無奈:
“我修為淺薄,根本不可能自行離開,想去其他大城也做不到,所以隻能在這處小城住下。”
她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笑容中帶着一種讓江塵心酸的淡然:
“總歸是到了太初古關。哪怕無法與荊家的族人彙合,也算死在了屠聖一族駐守過的地方。”
江塵看着她,一時無言。
荊恬兒雖不是荊蒼雲的親生女兒,可這份氣節,這份骨子裡的剛烈,卻與荊蒼雲如出一轍。
或許這便是荊蒼雲當初選擇将她養大的原因,一個真正有屠聖一族風骨的人,不在于血脈,而在于那不肯低頭的魂。
“這裡為何會缺水?”
江塵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荊恬兒搖頭:
“我也不知道,隻知道水都是從鎮戍司領來的,每人三天隻有半碗,還得用勞力去換,若沒有水,想要遠行就是癡人說夢,連走出這片荒原都做不到。”
她說着,從腰間解下一個黑色瓶子,珍而重之地遞到江塵面前:
“這是儲水瓶,是我花了不少代價換來的,有了它,至少還能存住些水。”
江塵接過那黑色瓶子,質地奇特,他的手指在瓶身上輕輕摩挲,忽然眉頭一皺。
這瓶子上,有種極其熟悉的氣息。
那氣息太過微弱,若非他如今已是半步帝尊的修為,根本察覺不到,這氣息...和當初自己魔化後的狀态有某種相通之處。
吞天混沌經來自異域,自己進入魔化狀态也多半和吞天混沌經脫不了幹洗,難道這瓶子...和異域有着某種關聯?
江塵壓下心中的疑慮,将瓶子還給荊恬兒,他取出一些靈藥,以靈力壓榨出其中殘存的水分,盡數注入那黑色儲水瓶中。
“這些水你收着。”
荊恬兒接過瓶子,感知到其中的水量,臉上露出驚喜之色:
“這麼多!省着些用,足夠十天了,可惜,隻有帶走身份銘牌才能離開這座小城,不然或許夠咱們前往其他區域的用量了。”
江塵沒有多說什麼,
他儲物戒中的靈藥已經所剩不多,而在這片天地中,靈藥中的水分也在不斷被剝離,按這個速度,用不了多久,他所有的靈藥都會變成一堆枯草。
水,成了迫在眉睫的問題。
還有食物。
江塵注意到荊恬兒說話時幾次不自覺地吞咽,她的嘴唇幹裂起皮,臉龐瘦削,顯然長期處于半饑半渴的狀态。
在這片連靈氣都稀薄到極緻的地方,别說提升實力,不衰退就不錯了。
“明日,我陪你去鎮戍司取回身份銘牌,然後離開這裡。”
江塵平靜開口,
荊恬兒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身份銘牌不是想取就能取的。這座小城雖破敗,但鎮戍司背後有古關大城撐腰,尋常修士根本不敢造次。她在這裡住了幾十年,自然知道其中規矩。
可當她看向江塵時,卻發現這個昔日在桑原城的青年,如今已經成長為這般深不可測的存在。
雖然不知道江塵到底經曆了什麼,但她本能地感受到,眼前之人,已非當年可比。
那份自信從容,那份舉手投足間的威勢,都遠非尋常強者能夠擁有,不知為何,荊恬兒心中那種長久以來的惶恐和不安,竟因為江塵的一句話而漸漸消退了下去。
。。。
這一夜,江塵沒有入眠。
他盤膝坐在荊恬兒為他騰出的那間土屋中,神識外放,将整座小城盡數籠罩。
城不大,方圓不過數十裡,人口約莫萬餘,大部分是凡人,修士少得可憐,且修為低微到了極點,絕大多數都在天靈境以下。
唯一還算像樣的,便是城中心的鎮戍司了。
那是一座占地不小的院落,比周圍的土坯房高出了一大截,院中隐約有黑色光華閃爍,雖然粗糙簡陋,卻也能抵禦尋常界皇境修士的攻擊。
江塵的神識輕輕一掃,将鎮戍司中的情況盡收眼底。
一共十七人。
為首的是一個黑臉修士,修為星主境巅峰,其下還有幾個星主境的副手,以及十幾個天尊甚至天靈境的差役。
這些人放在太玄天,不過是蝼蟻般的存在,可在這座小城中,卻是當之無愧的土皇帝。
“星主境的小修士,就能在一座城池中作威作福...”
江塵輕歎,收回了神識。
這片天地,真不知窮苦到了何等地步。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江塵便帶着荊恬兒出了門。
小城蘇醒得極早,街上的行人也比昨日多了起來,這些人如同約好了一般,朝同一個方向走去,大多數人手中都攥着一種黑色石頭,或大或小,
“他們都是去鎮戍司換水的。”
荊恬兒低聲解釋道,
“這城裡沒有别的生計,隻能從東邊的荒礦中挖礦,提煉出暗石,再用暗石換取清水,一塊暗石,能換半碗水。”
“你的工作,也是這個?”江塵問。
荊恬兒點頭:“鎮戍司每月發放任務,完不成便要受罰,我是修士,比普通人挖得快些,勉強能支撐。”
兩人穿過幾條街巷,不多時,便看到了前方一座占地頗大的土石院落,
院落正中,一方黑色水缸格外醒目,缸中清水如鏡,與周圍死寂的天地格格不入。
水缸旁,一張案幾後面,坐着一個中年修士。
那修士身着黑金色長袍,面容瘦削,顴骨高聳,乍一看如同病入膏肓之人,但他周身隐隐散發出的氣息,卻讓整座院落中的空氣都沉悶了幾分。
星主初期,
江塵一眼便看穿了此人的修為。
而在案幾的另一側,一個大筐裡堆滿了暗石,黑壓壓一片,粗略看去,足有上千塊。
江塵注意到,院落角落還有幾個被捆綁着的人,衣衫破爛,遍體鱗傷,看樣子是犯了什麼事的居民。
“每人最少三塊暗石,交夠了領水,數量不夠,或者品質不行的,自覺一點,出了差池小心你們的小命!”
那星主境的隊長聲音不大,卻震得在場衆人耳膜生疼,不少人身體一顫,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隊伍緩緩前移,
江塵注意到,那些交上暗石的人,大部分都隻得到了小半碗水,有的人甚至隻拿到了一口,
可即便這樣,他們依然小心翼翼地端着碗,生怕灑出半滴。
江塵沒有排隊,而是直接朝院落深處走去,荊恬兒緊随其後,不敢多言。
就在這時,一個差役模樣的年輕人快步走來,在江塵面前停下,傲慢道:
“不排隊供奉暗石,有什麼事?”
“取回身份銘牌。”江塵道。
那差役打量了江塵一眼,又看了看荊恬兒,眉頭微皺,道:“跟我來。”
說着,他轉身将兩人引到了中年修士面前。
“隊長,有人要取走身份銘牌。”
中年修士正在把玩着一塊暗石,聞言頭也不擡,語氣中滿是不耐煩:
“不知道城裡本來人手就不夠?交不齊暗石咱們怎麼交差!?誰要走?”
荊恬兒弱弱道:
“是我...”
“哦!?恬兒姑娘啊。”
中年修士忽然擡起了頭,随即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
荊恬兒下意識地後退了一小步,卻強撐着沒有轉身,
“你要取銘牌?”
那中年修士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案幾上輕輕叩了叩,
“按規定,取回身份銘牌,需一次性交清百枚暗石,恬兒姑娘,你拿得出來嗎?”
百枚暗石,
荊恬兒臉色微微一白。
她一天隻能煉出兩塊暗石,還要用其中大半換取日常用水,攢上一百枚,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時間。
事實上,這裡的每個人都在為每日的半碗水掙紮,根本不可能攢下這麼多。
“我...暫時拿不出。”
荊恬兒低着頭道。
“拿不出?”
中年修士笑了笑,聲音中帶着揶揄,“拿不出的話,銘牌就不能還給你,這本地的規矩,恬兒姑娘不會不懂吧?”
江塵在一旁平靜地聽着,沒有說話,
中年修士似乎覺得荊恬兒為難的樣子很是有趣,又補了一句:
“不過話說回來,若你實在想走,也有别的法子,隻要...”
“她的暗石,我出了。”
江塵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