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前面半章修改了下，感覺情緒拉扯得不夠，現在重新渲染了下。）

　　“那一戰，邊關的禁制從内部被瓦解，邪魔如同洪流般湧入，荊家子弟猝不及防，死傷無數。

　　四位聖人拼死斷後，僅有一人活了下來，三十餘準聖，活着撤回邊關的不到十人，帝尊更是折損了七成以上。”

　　荊蒼雲眼中氤氲着淚光，

　　“那一戰，荊家的脊梁骨被打斷了，不單是實力上的折損，更是名譽上的毀滅，荊玄策投靠邪魔的消息傳遍萬界，所有曾經敬重荊家的人，一夜之間全部變了臉。”

　　“有人說，荊家世代鎮守邊關，不過是為了博取名聲，荊玄策的背叛不是偶然，是荊家整個家族的意志。”

　　“還有人說，屠聖一族早就投靠邪魔，那些戰死的聖人，誰知道是不是在演戲？”

　　“更有甚者，說荊家鎮守邊關萬古，不過是在養寇自重，等着向萬界勒索更多的資源。”

　　荊蒼雲一口飲盡了碗中的酒，怒聲道：

　　“可是！荊家的血把邊關的土地都染紅了，幾百代族人戰死沙場，屍骨堆成了山，到頭來，換來的卻是這些誣陷！”

　　江塵眸光凜然，

　　“後來呢？”他沉聲問。

　　“後來？”

　　荊蒼雲眼中滿是血絲，眼中像染着一團火，

　　“後來，萬界聯軍來了。不是來幫荊家抵禦邪魔，是來鎮壓荊家的。”

　　“他們說我荊家投靠邪魔，要将所有荊家血脈全部囚禁。荊家殘存的幾位準聖沒有反抗，他們覺得，隻要配合調查，真相總會大白。

　　畢竟荊家世代忠烈，功勳彪炳，怎麼可能因為一個荊玄策，就否定整個家族？他們甚至還主動打開最後幾座庇護族人的陣法，迎接萬界聯軍入内，以示族中清白。”

　　“可他們錯了。”

　　荊蒼雲的聲音如同泣血，

　　“萬界聯軍根本不查。他們直接宣布荊家有罪，沒有審判，沒有證據，隻是一個結果——有罪。罪名是‘通敵邪魔，緻使古關淪陷，萬界蒼生蒙難’。

　　他們将荊家所有血脈全部流放到太初之外的廢土。那片廢土與異域相連，不光沒有沒有靈氣，甚至，還要無時無刻都要遭受邪魔威脅。

　　把一個修士流放到那裡，比殺了他還殘忍，在那裡，你連死都死不安生，魂魄會被混沌亂流撕碎，永世不得超生。”

　　“當時荊家還有多少族人？”

　　江塵問。

　　“十七萬。”

　　荊蒼雲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幾近哽咽，

　　“從老到少，從嫡系到旁支，十七萬人，襁褓中的嬰孩，行将就木的老者，還在養傷的戰兵，什麼都不知道的婦孺...

　　十七萬人，全部被押上囚船，送往太初關外。”

　　“囚船駛出邊關的那一刻，我荊家那位僅存的聖人老祖，忽然仰天大笑。”

　　荊蒼雲的聲音顫抖起來，那顫抖從喉嚨深處湧出，無論如何也壓不住，

　　“他說...荊家守關百世，戰死族人八千三百萬，換來通敵之名。好，好得很！老夫今日便以血證清白！”

　　“說完，他一掌拍在自己天靈蓋上，聖血灑遍囚船，将整艘船的甲闆都染紅了。”

　　江塵的心頭狠狠一震，右手不自覺的握緊，

　　聖人自絕！

　　舉世皆恸！

　　與凡人不同，聖人真身不滅，神魂化虛，幾近不死，但這種方式，意味神魂和真身俱滅，連轉世重修的機會都沒有。

　　“那位老祖死後，荊家又有七位準聖相繼自絕，

　　他們沒有商量，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交換，第一個準聖站起來，向族人磕了三個頭，一掌拍在天靈蓋上。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他們的血混在一起，化作一道血符，護住了囚船在混沌亂流中不被吞噬。”

　　荊蒼雲低下頭，聲音嘶啞：

　　“他們用自己的命，給剩下的族人換了一條生路，十七萬人裡，隻有他們有能力這麼做，他們...也這麼做了。”

　　屋内落針可聞。

　　燭火在兩人之間輕輕跳動，光影搖曳，

　　江塵沉默了許久。

　　聖人自絕，準聖殉道。

　　這些人本可以活下去，以他們的修為，在邊關外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但他們選擇了死，選擇用自己的血去護住那些修為低微的族人。

　　而那些人，本該是諸天萬界最該被尊崇的英雄。

　　“但古關外的天地太殘酷了。”

　　荊蒼雲的聲音繼續響起，已經變得近乎麻木，

　　“十七萬人進去，沒有靈力，沒有食物，隻有無窮無盡的混沌亂流和随時都可能出現的邪魔。

　　頭三年，靈力枯竭而死，被混沌亂流卷走、被邪魔吞噬，甚至...饑餓而死的族人...每天都有成百上千，

　　都漂浮在那片天地，活着的人連埋他們的力氣都沒有。”

　　“不到十年，十七萬人就隻剩下三萬。”

　　“又過了百年，隻剩三千。”

　　“萬年後，隻剩我這一脈的先祖，帶着妻兒在廢土深處苟延殘喘。”

　　荊蒼雲的聲音忽然劇烈波動，

　　“在廢土深處，先祖發現了一座遺迹，那遺迹不知存在了多少歲月，破敗不堪。”

　　“而在遺迹當中，他看到了一具屍首，那屍首手持神劍，渾身都是邪魔留下的傷口，直至戰死，卻依舊不肯倒下，

　　那屍首...就是荊玄策！”

　　“哈哈哈...荊玄策...就沒有背叛族人，那個打開邊關禁制的人...根本就不是荊玄策。”

　　他笑的蒼涼無比，可是，距離荊家被流放，已經整整過去了萬年。

　　“陷害荊家的到底是誰？”

　　江塵問道。

　　“不知道。”

　　荊蒼雲搖了搖頭，“但是...一定是諸天中的生靈，因為邪魔身上有特殊的氣息，我們屠聖一族與之交手幾百代，

　　對于那種氣息極其敏感，根本不會感知不到。”

　　江塵沉聲道：

　　“也就是說，有諸天中的生靈故意陷害荊家，目的...就是要讓邪魔踏過太初古關。”

　　荊蒼雲繼續道：

　　“先祖做出了一個決定，帶着妻兒逃出這裡，将荊玄策的屍首帶回，返回諸天萬界，讓真相大白天下！”

　　“但是...等到他回到諸天萬界以後，才發現，才發現萬界早已變了。

　　荊家的罪名被刻在了史書上，世代流傳，屠聖一族變成了遺罪一族，任何人發現荊家餘孽，格殺勿論。

　　先祖隐姓埋名，東躲西藏，後來發現隻有太玄天才能勉強避開那些聖道大能的追蹤，

　　正因如此，先祖才選擇在這裡紮根，一代一代活下去，你還記得你看到的那冊族譜，傳承萬古，為何隻剩下薄薄的一本？”

　　“為何？”

　　“因為都被焚毀了。”

　　荊蒼雲眼角隐有淚光，

　　“每一代臨終前，都會把記載了那一代所有族人名字的族譜燒掉，

　　因為上面記錄了所有人的真名和血脈印記，若是被追殺的人得到，就能順着血脈聯系追蹤到幸存的族人，

　　他們死後屍體被挂在太初關外示衆，罪名是遺罪餘孽，死有餘辜，族人隻能在每年他的忌日，遠遠對着太初古關的方向磕幾個頭。

　　每一代都有夭折，每一代都有人死于追殺，每一代都有人為了保護其他人而主動赴死。

　　所以到後來，他們自出生起就要隐姓埋名，那些名字是他們存在過的唯一證據，可到後來，連帶着族譜一同被焚毀，在曆史上什麼都沒留下，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他聲音無比苦澀，

　　“你說，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算是活過嗎？”

　　江塵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他在九域也曾在邊關浴血奮戰，也曾被冤枉、被追殺、被所有曾經并肩作戰的人當作叛徒，但最終，冤屈被平反，真相大白于天下。

　　可荊蒼雲這一族呢？

　　萬古已過，多少代人死于非命。

　　十七萬族人被流放，最終隻剩最後一支血脈，還要靠隐姓埋名活着，

　　那些戰死沙場的幾千萬英靈，那些在關外廢土無聲死去的冤魂，那些挂在古關城頭示衆，無人收屍的亡者，那些親手燒掉族譜後赴死的末裔...

　　他們的冤屈，何時才能洗刷？

　　若有冤屈，誰能平反？

　　又找誰平反？

　　萬古歲月，足以湮滅一切證據，也足以讓最清白的人百口莫辯，

　　江塵看向荊蒼雲，

　　“你有沒有想過，找出幕後的黑手？”

　　荊蒼雲苦笑道，

　　“像過街老鼠一樣活着，怎麼找？即便找到了，又有誰會相信？我現在唯一的念想，就是把屠聖劍意傳下去，别讓它在我這一代斷了，

　　另外...就是讓恬兒别再背負這份責任活下去，我活得太累了，不想讓她也這麼累...”

　　此刻，江塵才明白，荊蒼雲為何會用這種方式，把殺神六刀斬傳承給自己，因為殺神六刀斬中，就隐藏着真正的屠聖一劍。

　　“前輩。”

　　江塵再次開口，“你為何會相信我？”

　　荊蒼雲沉默了一息，然後看向江塵：

　　“因為...你是他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