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827章 “照這個趨勢,高平方向怕是要出大事。”
她轉身走到場地中央,目光掃過三人。
“先把手裡的活放一放,開個短會。”
三人聞言,立刻停下手裡的動作,走到汽燈下圍攏過來。
“剛從前指那邊領了最新的工作安排,咱們這支醫療組,暫不随第一批部隊撤回原駐地。”林夏楠說。
王常松剛把一摞紗布碼齊,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擡起頭問:“班長,不撤了?旁邊幾個輕傷組今天下午連行軍鍋都洗幹淨裝車了,咱們得留到什麼時候?”
“留到憑祥的重病号全部清空為止。”林夏楠視線轉向魏連文,繼續傳達陸铮帶回的話,“前指首長發了話,咱們這幾天做的那些保功能血管吻合手術,效果非常好。上面要求咱們把這套野戰手術方案詳細總結成文字材料,編進全軍戰地救護的标準教程往下發。”
這話一出,帳篷裡瞬間安靜了幾秒。
魏連文常年握着手術刀穩如磐石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作為一名軍醫,他比誰都清楚這份榮譽的含金量。
這不是一張獎狀或者幾塊錢津貼能比拟的,這是足以載入軍醫野戰教材的底氣。
一旦全軍推廣,經他們手留下的這套經驗,将來能保住成千上萬個戰士的胳膊腿。
“真能向全軍推廣?”魏連文聲音拔高了兩度,連呼吸都重了幾分。
林夏楠笃定地點頭:“一定能。”
短暫的振奮過後,魏連文敏銳地捕捉到了林夏楠話裡的另一層意思。
如果單純隻是為了寫總結報告,大可把他們調回後方總醫院安穩地寫,非要把整個骨幹醫療組按在國境線邊上,顯然是在防備着什麼。
魏連文收起嘴角的笑意,目光變得嚴肅,看着林夏楠。
魏連文說:“高平方向不太平?”
林夏楠說:“嗯,可能還有硬仗,大家做好準備。”
她把陸铮透露的戰局簡短地轉述了一遍,原本充斥着歸家喜悅的帳篷,氣氛瞬間沉降下來。
周小雅手裡還捏着兩盒沒來得及收進包裡的雪花膏,原本明媚的臉上爬上一抹失落。
她吸了吸鼻子,看向林夏楠。
周小雅問:“那我們是不是回不去了?”
林夏楠說:“不是回不去,是沒那麼快,至少還要一個多月。前線的兄弟還在拼命,随時會有重傷員送過來,咱們撤了,那些送下來的兵誰來管?等高平的最後一名病号安穩度過危險期,咱們再幹幹淨淨地回家。”
一番話說得周小雅眼眶微紅,她用力點了一下頭,轉身重新蹲回藥箱旁:“我知道了,我這就把所有器械再過一遍高溫水煮。”
“王常松。”林夏楠轉身下達指令,“盤點庫存,特别是抗生素、代血漿、止血鉗和各型号的縫合線。缺什麼,去找陳浩批,今天晚上必須把庫房填滿。”
王常松響亮地應了一聲,拿起記錄本開始清點木箱裡的瓶瓶罐罐。
深夜的憑祥營地并不安靜。
南邊天際線不時傳來悶雷般的炮火聲,那是高平方向交戰的餘波。
多數人已經沉入夢鄉,林夏楠剛合衣在行軍床上躺了不到二十分鐘,帳篷外傳來急促的刹車聲和雜亂的腳步。
“快!軍醫!重傷員!”
林夏楠翻身下床,抓起床頭的白大褂套上,快步掀開門簾,魏連文和周小雅也從旁邊的帳篷裡沖了出來。
兩名擔架員擡着一個滿身泥污的戰士跑進帳篷,後面跟着個滿頭大汗的前線衛生員。
擔架上的傷員是個步兵班長,臉色蠟黃如紙,右腿褲管被剪開,大腿下半段用兩根粗糙的止血帶紮着。
傷口處敷料全被鮮血浸透,散發着濃烈的血腥味。
“怎麼傷的?”林夏楠迅速戴上膠皮手套,伸手去解敷料。
衛生員喘着粗氣彙報:“傍晚在撤退路上遭遇越軍冷槍,子彈打穿了右腿腘窩。前線軍醫看了,腘動脈嚴重損傷,遠端肢體缺血超過兩個小時。上面讓我們趕緊後送,前線軍醫原話是,得馬上截肢保命。”
周小雅聽到截肢兩個字,臉色白了一瞬。
魏連文走上前,用手背探了探傷員的小腿溫度,觸手冰涼,足背動脈搏動完全消失。
魏連文眉頭擰成個疙瘩,看着林夏楠說:“缺血時間太長,肌肉已經開始發硬。這情況如果要保腿,風險太高,一旦壞死毒素回流,命就交代了。”
林夏楠拿過手電筒,仔細照射創面。
腘動脈斷了一大半,周圍組織雖然腫脹,但還沒到徹底壞死的地步,她腦海裡迅速過了一遍血管吻合的步驟。
“能保。”林夏楠擡起頭,語氣笃定,“馬上備皮,準備血管吻合包。小雅,去拿雙份代血漿,建兩條靜脈通道。”
衛生員愣住了,結結巴巴開口:“首長,前線軍醫說要截肢。”
“這裡我說了算。”林夏楠打斷他的話,拿起剪刀利落地剪開傷員剩餘的褲管,“出了事我擔着,去外面等着。”
衛生員被她不容置疑的氣場鎮住,默默退出帳篷。
手術随即展開。
腘窩處的血管神經密如蛛網。
林夏楠在無影燈下,手持精細顯微器械,将斷裂的血管壁一點點遊離、修剪,這不僅需要考驗眼力,更需要極大的耐心。
汗水順着她的鬓角往下滑,周小雅拿着無菌紗布,随時幫她擦拭。
整個帳篷裡隻有器械碰撞的清脆聲和傷員沉重的呼吸聲。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整整耗了四個小時。
淩晨三點半。
林夏楠縫完最後一針,松開血管夾,幾秒鐘後,原本蒼白冰涼的小腿逐漸泛起一絲血色,足背動脈處傳來了微弱但規律的跳動。
“通了。”魏連文長出一口氣,眼裡全是欽佩。
林夏楠放下持針鉗,退後半步,腰部酸痛得像要折斷一樣。
她摘下口罩,看着傷員重新恢複生機的右腿,輕聲囑咐周小雅:“注意觀察體溫和引流,每半小時測一次脈搏。”
魏連文一邊清洗器械,一邊轉頭看向帳篷外深沉的夜色,他壓低聲音說:“照這個趨勢,高平方向怕是要出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