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828章 “還要回去啊……”
他的預感很快應驗。
天剛蒙蒙亮,營地外的公路上就響起了接連不斷的汽車馬達聲。
大批從高平方向後撤的部隊抵達憑祥,随之而來的,是一輛接一輛的運傷車。
傷員數量驟增,比前一天多了近三分之一。
林夏楠站在分診台前,快速查看送來的病号。
這些傷員大多不是正面交火受的傷,而是撤軍途中遭到迫擊炮襲擊和暗處冷槍打傷。
彈片傷、貫通傷,慘狀觸目驚心。
“越軍的散兵遊勇開始成規模反撲了。”魏連文一邊給一個戰士包紮胳膊,一邊對林夏楠說道。
林夏楠沒有接話,轉身走進手術區。
連台手術開始了。
從早上七點一直幹到下午兩點,林夏楠和魏連文像是兩台上足了發條的機器,在兩張手術台之間來回穿梭。
切開、清創、縫合、包紮。
期間兩人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餓得胃裡泛酸水了,就趁着換台的間隙,嚼兩塊幹巴巴的壓縮餅幹,灌一口涼水對付過去。
下午三點,前指通訊車。
車廂裡悶熱難當,方琪戴着厚重的監聽耳機,雙眼盯着面前的波段顯示屏,右手握着鉛筆快速在草稿紙上記錄。
耳機裡傳來一陣微弱的電流聲,夾雜着細碎的摩斯密碼敲擊音。
信号十分微弱,斷斷續續,顯然發報方使用的是便攜式小功率電台,且處于移動或者隐蔽狀态。
方琪立刻調出之前破譯的越軍B2特工營新頻段密碼本,對照着記錄下的幾個字符,她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方琪摘下耳機,拿起那張草紙跳下通訊車,直奔指揮帳篷。
陸铮正站在軍用地圖前,聽着幾個作戰參謀彙報高平方向的撤軍進度,聽到報告聲,他轉過身。
“副參,截獲了一段零星通訊。”方琪把草紙遞過去,語氣嚴肅,“使用的是B2特工營的專屬加密頻段,信号很弱,持續時間不到十秒鐘,但我鎖定了大緻方位。”
陸铮接過紙條掃了一眼,目光瞬間變得銳利。
“在哪?”
“高平。”
陸铮眉頭深鎖,雙手撐在桌面上,視線在地圖上來回遊走。
諒山大敗後,按照常理,越軍殘部應該往南撤退,與河内的防衛部隊彙合,但阮文清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化整為零去了高平。
“這老狐狸,他沒往南撤,往西去了高平。”陸铮手指點在地圖上的等高線處,聲音發沉,“高平那邊山高林密,喀斯特地貌複雜,最适合打遊擊和冷槍。咱們的大部隊正在從那條線回撤,隊伍拉得很長。”
“他想在咱們撤退的時候,從背後咬一塊肉下來。”方琪咬牙切齒。
陸铮立刻直起身,轉身下達命令。
“通訊員,立刻通知彭國棟,讓他的偵察組馬上進行裝備檢查,補充彈藥,所有人取消休假,随時待命增援高平。另外,把這份情報發給高平方向的撤離指揮部,讓他們加強側翼警戒。”
“是!”通訊員領命跑出帳篷。
黃昏時分,醫療帳篷裡的傷員終于處理完畢。
林夏楠靠在門柱上,用手背敲打着酸痛的後腰,陸铮從遠處走過來,軍裝筆挺,但臉上的神色卻透着幾分凝重。
“傷員處理完了?”陸铮走到她面前,遞過去一個洗幹淨的蘋果。
林夏楠接過蘋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稍微緩解了嗓子的幹渴。
她随口說:“剛忙完一波,高平那邊到底什麼情況?今天送下來的傷員,全是被冷槍和迫擊炮偷襲的。”
陸铮看着她,壓低了嗓音:“高平方向那嘎地區,越軍活動非常頻繁。方琪下午截獲了B2特工營的信号,阮文清可能去了那邊。”
聽到那個名字,林夏楠咀嚼的動作頓住了。
“前指已經提醒那邊的部隊注意防範。”陸铮接着說道,“但那片山區地形太複雜,防不勝防,如果真出事,傷亡數字可能會很大。到時候,前線現有的軍醫忙不過來,你們醫療組得随搜索隊上去。”
林夏楠把剩下的半個蘋果幾口吃完,随手把果核扔進旁邊的垃圾筐裡。
她抽出一張草紙擦了擦手,擡起頭問:“什麼時候能确定出發?”
“不好說。”陸铮眉頭微蹙,“可能沒事,大部隊平安撤回,也可能,明天就出事。你們現在能做的,就是把随身急救包打好,做好随時出發的準備。”
“我明白了。”林夏楠點頭答應。
送走陸铮,林夏楠轉身回到帳篷,把情況告訴了魏連文、周小雅和王常松。
周小雅剛把一疊洗淨高溫煮過的無菌紗布放進托盤,聽說又可能要再去越南,她的手腕明顯抖了一下。
她擡起頭,眼睛微微睜大,眼神裡透着掩飾不住的慌亂。
諒山市區那場巷戰的硝煙味,以及被冷槍壓在斷牆下的窒息感,還沒從她腦子裡完全散去。那股濃烈的血腥味,仿佛又順着夜風鑽進了鼻腔。
“還要回去啊……”周小雅咽了口唾沫,聲音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角落裡打盹的傷員。
旁邊,王常松正蹲在兩個綠漆斑駁的彈藥箱前。
聽到這話,他停下手裡清點玻璃藥瓶的動作,玻璃瓶底部撞在鋁制托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脆響。
“小雅,你慌什麼。”王常松擡起頭,語氣憨厚又踏實,“真要有人跟搜索隊上去,那也是我們男同志打頭陣。你安安心心留在憑祥,幫忙照看這些剛做完手術的兄弟。”
說完,他轉過身,繼續手裡的活計。
他把抗生素的玻璃瓶分門别類碼進木格子裡,接着拿起一卷醫用白膠布,用牙齒咬開一個小口撕下,平整地貼在木箱蓋子上,拿鉛筆端端正正寫上“抗生素”三個字。
随後是代血漿、止血粉,一箱一箱分裝得明明白白,搭扣按下的聲音在安靜的帳篷裡顯得格外幹脆利落。
魏連文坐在行軍床邊,手裡拿着一塊棉布,慢慢擦幹剛洗淨的持針鉗。
他把器械丢進鋁盒,蓋上蓋子,站起身,目光直視林夏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