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99章 短暫同路,又各奔各的陣地。
在沈陽住了四天,該走的日子還是到了。
臨走頭天晚上,七七抱着林夏楠的脖子哭了半宿,抽抽搭搭說要跟爸爸媽媽一起去邊防。
林夏楠側躺在床上,一下一下拍着女兒的後背。
小身子一顫一顫的,熱乎乎的眼淚蹭了她一脖子,棉睡衣上洇了一大片濕。
哄了好久,答應等放寒假就接她去團裡看冰江、坐雪爬犁,小姑娘才癟着嘴點了頭,抽噎的間隔越來越長,最後鼻息勻了下來,攥着她的衣角沉沉睡過去。
陸铮坐在床沿沒出聲,伸手把女兒蹬開的被角蓋回去。
林夏楠輕輕把七七的手指頭從衣角上掰開,一根一根,慢得像怕弄碎什麼東西。
第二天一早,天還灰蒙蒙的,陸振邦抱着七七去了車站。
站台上風硬,吹得旗杆繩子啪啪抽着鐵杆,老爺子把七七的棉猴帽子系緊了一扣,沖倆人沉聲道。
“回去好好幹工作,不用惦記家裡。七七我帶得好,功課、身體都耽誤不了。”
七七扒着站台欄杆,小身子探出去老遠,紅皮鞋的鞋尖翹着,揮着胳膊喊。
“爸爸媽媽說話算話!寒假一定要來接我!”
嗓門尖亮,豁着門牙的那股漏風勁兒隔了半個站台都聽得清。
汽笛一響,車輪碾過鐵軌,綠皮車往前挪。
小姑娘的身影越來越小,白絨球還在蹦,胳膊還在晃。
林夏楠貼着車窗看着,直到那團小小的影子融進站台來來往往的人堆裡,分不出來了,才慢慢坐下。
火車搖搖晃晃開了一天一夜。
抵達師部的時候,是第二天下午,嘎斯吉普從火車站一路颠過來,拐進營區大門。
大院還是老樣子。
青磚圍牆,柏油路掃得幹淨,兩排白楊樹落光了葉子,枝桠光秃秃戳在天上。
辦公樓前的八一軍旗被風卷得獵獵響,門口崗哨持槍立着,看見軍牌車擡手行了個禮。
車在辦公樓前停下,陸铮跳下來,把兩人的行李拎出後備箱,先把林夏楠的帆布包擱在台階邊。
“我去作戰科報到,彙報冬防拉練的事兒,你直接去政治部幹部科領任職命令,回醫院安頓,晚飯食堂碰。”
“知道了。”林夏楠笑,“給我下命令呢,陸團長。”
“向你彙報行不行?”陸铮也笑了起來。
倆人在辦公樓前分了手。
一個拐去西側作戰科,一個往東側政治部走,像過去無數次歸隊一樣,短暫同路,又各奔各的陣地。
幹部科的門敞着半扇,裡頭暖氣燒得足,窗戶上蒙了一層水汽。
幹事早就在等了,桌面上整整齊齊攤着三樣東西:蓋了師政治部紅章的任職命令、工資調整表,還有總後轉發的前沿創傷試點批複。
“林夏楠同志。”幹事站起身,拿起文件遞過來,語氣正式,“經師黨委研究批準,你由副連職晉升為正連職,技術十三級,兼任師野戰醫院創傷救治組組長,牽頭732團前沿救治試點,命令從本月起執行。”
林夏楠接過來,從頭到尾掃了一遍,職務、級别、生效日期、配套編制,一條不落。
确認無誤,在送達回執上簽了名字。
“總後的試點配套器械下個月到位,師裡給你配了兩名衛校畢業的衛生員當助手,下周到崗。”幹事笑了笑,補了句,“南疆立功、西德進修,這次晉升實至名歸,好好幹。”
“謝謝組織信任。”
她立正敬了個禮,攥着文件出了門。
走廊裡碰見幾個眼熟的機關幹事,都笑着沖她道喜。
她一一點頭回應,腳步沒停,穿過後院那片光秃秃的白楊林子,徑直往師野戰醫院走。
醫院在後院,隔着一片小樹林,老遠就聞見消毒水和煤煙攪在一塊兒的氣味。
林夏楠剛跨進外科病區的走廊,迎面撞上一個人。
周小雅手裡端着輸液瓶,差點讓瓶裡的藥液晃出來,她愣了半拍,随即眼睛亮了。
“可算回來了!”
她把輸液瓶塞給旁邊的護士,一把拽住林夏楠的胳膊,“我一早就聽幹部科那邊說你今天到,正說下班去宿舍堵你呢!”
說着拉着人就往後院走。
後院的青磚平房還是老格局,門口一排煤爐擦得锃亮,煙囪呼呼冒着白煙。
周小雅推開最東頭那間的門,往旁邊一讓。
屋子收拾得利利索索,桌面擦過了,台燈、搪瓷缸擺得規矩,床上的被褥曬得蓬松,疊出棱角,窗台上擱了一隻玻璃罐頭瓶,裡面插着幾枝幹蘆葦,不知道誰從江邊撿的。
“怎麼樣?”周小雅叉着腰,下巴一揚,“你的新宿舍,正連級待遇,單間。我提前一天來收拾的,被褥、暖壺都給你換了新的,還不錯吧?”
“辛苦你了。”林夏楠把帆布包擱在桌上,掃了一圈屋子,嘴角彎了。
周小雅往床沿一坐,兩腿晃蕩着,上下打量了她好幾遍。
“瘦了,西德的面包土豆到底養不住人,對了,晉正連的命令聽說了吧?全院都知道了,就等你回來請客呢。”
“剛從幹部科領的文件。”林夏楠把任職命令夾進筆記本裡,“晚上食堂請你吃熘肉段。”
“那可說好了啊,賴不掉。”
倆人在宿舍裡唠了半個鐘頭。
周小雅一樁一樁報着這兩年的變化。
方琪調去了師通信科當參謀,忙得腳打後腦勺,張紅馨當了藥房組長,管一整間藥庫。
說到趙院長,周小雅的聲調低了一截。
“趙院長入秋以後老咳嗽,去沈陽查過一回,說是老慢支加肺氣腫,讓他少抽煙少操心,他嘴上答應,轉頭照樣蹲在科室不挪窩。上個月開全院大會,講到一半喘不上來氣,在台上歇了兩分鐘才接着說。”
林夏楠手上整理資料的動作慢了一拍。
“檢查結果具體什麼情況?”
“片子我看過,兩側肺野透亮度增高,膈肌低平,典型的。”周小雅攥着搪瓷缸喝了口水,“他自己是大夫,心裡有數,就是不肯服老。”
林夏楠把最後一沓器械目錄碼好,拍了拍紙邊,沒再追問。
有些事急不得,回來了,慢慢看着辦。
“對了,魏連文呢?一路上沒見着他人。”
周小雅嗤地笑了一聲。
“去南京了!培訓!”
她學着魏連文悶聲悶氣的腔調:“臨走時跟我說:‘林夏楠去了德國,我去找呂老師,回來比比誰學的東西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