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98章 “他那人好強,沒混出個名堂,肯定沒臉跟家裡交代。”
張政委笑了:“你們家兩口子都出息啊,兒子正團了,兒媳婦又是公派出國回來的,老陸你可太有福氣了。”
陸振邦擺了擺手,嘴上說着“哪裡哪裡,都是組織培養”,腳底下的步子卻比剛才輕快了兩分,腰闆挺得更直了些。
七七蹲在花壇邊撿了顆松果,舉着沖爺爺喊:“爺爺!你看這個大不大!”
“大大大,”陸振邦走過去接了松果揣進兜裡,牽起孫女的手往回走,“走,回家,你媽媽該醒了。”
……
夫妻倆在沈陽住了幾天。
頭兩天陪陸振邦下棋、遛彎,老爺子嘴上說不用管他,腿腳卻比平時勤快了不少,每天到點安排好飯菜,晚飯後非拉着陸铮在院子裡走圈,說是消食,其實就是舍不得散。
七七更黏人,白天拽着林夏楠的手不撒開,連上廁所都要在門口等着,晚上非得擠在爸爸媽媽中間才肯睡,一會兒拱拱這個一會兒蹭蹭那個,翻來覆去折騰到十點才消停。
十一月初的沈陽落了一場薄雪,太陽出來曬化了大半,路邊的水窪子結了層碎冰碴,踩上去嘎嘣脆。
兩旁的楊樹杈子光秃秃的,風刮過來嗖嗖地響,蹭在臉皮上辣得生疼。
陸铮牽着七七走在前面。
小姑娘穿得圓滾滾的,棉猴帽子上的白絨球晃來晃去,左手攥着半塊剛買的糖人,舌頭伸出來舔一下縮回去,腮幫子上沾了一層亮晶晶的糖稀。
林夏楠跟在後頭,手裡拎着個網兜,剛從國營副食店買的,半斤奶油餅幹、兩瓶黃桃罐頭,加一包槽子糕,網兜墜得手腕酸,她換了隻手拎。
路過公園門口的時候,有人喊了一聲。
“陸铮?”
樹蔭底下站着個穿藏藍棉大衣的老頭,拎着竹編菜籃子,裡頭塞着兩棵白菜、幾根蘿蔔,最上面擱着一塊用草紙包的五花肉,肥瘦相間,還滲着一點血水。
是陳海洪。
陳浩的父親。
比兩年前見着的時候老了不少,兩鬓全白了,臉上的褶子深了一層。
“陳叔。”陸铮停下腳步,點了點頭。
七七仰着小臉,脆生生喊了聲:“陳爺爺!”
“哎,好孩子。”陳海洪笑着應了,伸手摸了摸七七的腦袋,掌心粗糙,蹭得帽子上的絨球歪了。
目光挪到林夏楠身上,他的笑意多了幾分真切。
“小林從西德進修回來了?了不得,咱們軍區的女将啊。”
“陳叔過獎了。”林夏楠笑了笑。
寒暄了幾句天氣和身體,陳海洪的臉色就慢慢沉了下來。
“說起來,我家那個混小子,跟你們前後腳走的。”
他用菜籃子的提手蹭了蹭鞋底的泥,語氣悶悶的。
“這都兩年了,三四個月才往家打一回長途,每次沒說上三句就挂,就說‘都挺好’‘不用惦記’,問他到底幹什麼營生、吃住怎麼樣,全含糊過去,一個字都不跟家裡交底。”
陸铮皺了下眉:“沒寫信回來?”
“寫過兩封,比電報字還少。”
陳海洪苦笑了一聲,“當初說要轉業去深圳,我跟他媽就不同意,好好的鐵飯碗說扔就扔。那地方剛劃成特區,聽着就亂,他一個當兵出身的,哪懂做生意?”
“我天天在家琢磨,别是讓人騙了,或是幹了什麼出格的事。南邊那些地方魚龍混雜,他又是個犟脾氣,撞了南牆也不知道回頭。”
說到這兒他頓了一下,扭頭往公園裡望了一眼,裡頭有幾個退休的老頭在打太極拳,慢吞吞的,跟什麼都不急似的。
“他媽更愁,天天念叨,說深圳熱,他又愛吃辣,上火了沒人管,衣服髒了沒人洗。這孩子從小就報喜不報憂,負了傷都瞞着家裡,現在跑那麼遠,更不會說實話了。”
林夏楠聽得出來,陳海洪這一番話說到底,不是氣兒子不聽話,是怕。
怕他在外頭吃苦受罪沒人搭把手,更怕他走岔了路。
他們這代人穿了一輩子軍裝,信的是組織、靠的是公家,下海經商這碼事,光是想想就懸着一顆心。
“陳叔您别太擔心,陳浩做事有分寸,部隊出來的人,底線都牢。深圳剛起步,事情雜,他肯定是忙得腳不沾地,不是故意不跟家裡說。”林夏楠寬慰道。
“是。”陸铮也點了頭,“他不是冒失的人,真要是撐不住了,也會開口找老戰友搭把手,沒消息,說明還過得去。”
遠處公園的喇叭響了,放着一首《北國之春》,旋律順着冷風飄過來,斷斷續續的。
陳海洪長長舒了口氣。
“但願吧。”
他扯了扯嘴角,那個笑勉強得很,挂在臉上撐了兩秒就垮了。
“我也不求他賺多少錢,能安安穩穩的,别丢部隊的人就行。”
他拎起菜籃子往胳膊彎上一挎,騰出手來拍了拍陸铮的胳膊。
“行了,你們帶孩子玩吧,我回家做飯去,她媽還等着這肉包餃子呢。”
說完轉身往馬路對面走。
背比上次見着的時候又駝了些,藏藍色棉大衣裹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菜籃子在臂彎裡一蕩一蕩,白菜幫子露出半截,随着步子颠着。
七七仰着小臉,糖人舉在嘴邊忘了舔,兩隻黑亮的眼珠子盯着陳海洪的背影看了好一陣。
“媽媽,陳爺爺為什麼不高興呀?”
“爺爺想兒子了。”林夏楠蹲下來,用袖口給她蹭了蹭腮幫上的糖漬。
七七歪着頭想了兩秒,忽然說:“那陳叔叔怎麼不回來看爺爺呢?我就天天都想看見爸爸媽媽。”
林夏楠沒回答,捏了捏女兒的鼻尖,站起身。
陸铮看着馬路對面陳海洪拐進巷口的背影,聲音壓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剛去兩年,哪那麼容易起步。他那人好強,沒混出個名堂,肯定沒臉跟家裡交代。”
林夏楠點了點頭。
她了解陳浩的脾性,不到站住腳的那天,他絕不會主動跟家裡吐半句苦水。
現在的深圳,遍地是泥路、工棚和從全國各地湧來的淘金客。
規矩沒定全,機會多,陷阱也多,一個從部隊轉業出去的人,要在那片灘塗地上紮下根,靠的不光是膽子,還有扛得住的韌勁和熬得過的耐心。
七七攥着糖人往前跑了幾步,回頭沖他們喊:“爸爸媽媽快點呀!慢吞吞的!”
紅皮鞋踩在薄冰上嘎嘣嘎嘣地響,白絨球蹦得歡。
夫妻倆對視了一眼,擡腳追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