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吹過白楊樹梢，傳來沙沙的聲響。

　　陳浩看着越走越遠的父親，開口問道。

　　“我爸把我支開，和你說什麼了？”

　　“陳浩，你爸很擔心你的身體。”

　　“我沒事。”

　　陳浩下意識避開她的視線，語氣生硬。

　　林夏楠臉上的笑意收了起來，神色嚴肅。

　　“剛才我是替你瞞你爸，不想讓老人家擔心，但我現在明确告訴你，你這是戰場應激反應，是病。”

　　陳浩肩膀繃了一下，嘴角扯出一點勉強的弧度。

　　“這算什麼病，緩緩就好了。”

　　“緩不好。”

　　林夏楠直接打斷他，目光直直落在他發抖的右手上。

　　“再硬扛下去，手抖會越來越重，睡眠也會垮，到時候别說後勤的活，正常生活都受影響。你不想讓你爸擔心，就更該趁早治，真拖嚴重了，他隻會更着急。”

　　話音落下，花壇邊安靜下來。

　　陳浩猛地擡起頭，眼底藏着挫敗和不肯認輸的倔強，還有點被當面戳穿的狼狽。

　　他最終沒說出反駁的話。

　　他自己比誰都清楚，這段時間以來，夜裡隻要一閉眼，耳邊就是南疆叢林裡炮彈炸開的轟鳴，眼前全是滿地殘肢和烈士墓碑上的紅星，右手隻要一碰重物就抖得厲害，連水壺都拎不穩。

　　這根本不是“緩緩就能好”的事。

　　林夏楠看着他緊繃的下颌線，語氣軟了幾分。

　　“明天上午去軍總找我，我找醫生給你做個系統評估，開調理的藥，再教你放松訓練的方法。按我說的來，能治好，别拿自己的身體硬扛，不值當，從戰場上活着走回來的人，不該被困在過去的硝煙裡。”

　　陳浩盯着她看了幾秒，緊繃的脊背慢慢松了下來，低聲應了一個字。

　　“好。”

　　“那明天上午九點，神經内科診室，我等你。”

　　林夏楠剛回到家裡，院門外便傳來汽車引擎熄火的動靜

　　陸铮手裡夾着個牛皮紙文件袋，披着一身晚風走進屋，常服衣擺上還沾着點室外的涼氣。

　　七七正趴在茶幾邊扒拉象棋子玩，聽見開門聲，立刻撐着小手直起身子，脆生生喊了聲：“爸爸！”

　　小家夥張開兩條藕節似的小胳膊就要往裡撲。

　　陸铮彎腰把文件袋擱在玄關櫃上，長臂一伸穩穩接住閨女，單手托着她的小屁股往上舉了舉，冷硬眉眼間的倦色頓時散了大半。

　　“中午的菜剩得多，我讓炊事班的同志先回去了。”陸振邦摘下老花鏡，扶着沙發扶手站起身，“小黃在廚房揉了面，晚上咱們吃簡單點，下手擀面，打了雞蛋西紅柿和肉醬兩種鹵，吃着熱乎。”

　　話音剛落，廚房門簾後就飄出蔥花炝鍋的香味，混着煮面的白氣從門縫裡鑽出來。

　　小黃端着兩大海碗剛出鍋的手擀面走出來，面條擀得粗細均勻，筋道透亮，上頭澆了一大勺紅亮的肉醬鹵，撒了一把切碎的綠香菜，桌角還擺着一小碟紫皮糖蒜。

　　一家人圍着圓木餐桌坐下。

　　陸铮拿空碗給七七挑了小半碗煮得軟爛的面條，拌上兩勺西紅柿雞蛋鹵，湊在嘴邊吹涼了，這才遞到她手裡。

　　小家夥右手攥着小鐵勺往嘴裡送，吃得腮幫子鼓鼓囊囊，下巴上沾滿了紅紅黃黃的鹵汁，吸溜吸溜的動靜逗得一桌子人直樂。

　　陸振邦夾了一筷子手擀面，擡眼看向陸铮：“下午見着劉副司令了？怎麼說的？”

　　陸铮咽下嘴裡的面條，抽了張草紙替閨女擦了下巴，點頭應道：“見着了，兩件事都定了，戰例總結由我牽頭，軍區作戰處派兩個參謀過來配合，月底前要整理成正式報告，上報總參。然後就是九月初去錦州步校進修合成指揮，學制一年，名單已經批下來了。”

　　他頓了頓，拿筷子夾起一瓣糖蒜，補充道：“我跟劉副司令提了，去步校報到前先回趟師部，把手頭的副參謀長工作交接清楚。師裡的戰備方案、後勤賬目也得捋順，不能拍拍屁股就走。”

　　陸振邦端起手邊的碗，吹開浮沫喝了口熱面湯，語調沉穩：“應該的，走之前把手裡的活交割幹淨，這是對部隊負責，也是對接任的同志負責。戰例總結不用全堆在沈陽做，回師部也能寫，帶着底稿和材料回去，邊交接邊整理，兩頭都不耽誤。”

　　林夏楠在旁邊又給七七擦了擦嘴角的油星子，順着話頭接道：“那我也跟你一塊兒回去，師醫院那邊的工作也得交接，還有衛生隊帶回來的物資清冊、剩下的輕傷員後續康複安排，都得回駐地落實。等師裡的事辦利索了，我再安心準備英語統考和進修材料。”

　　陸铮側過頭看她一眼，輕輕“嗯”了一聲：“咱們都半年沒回去了，家屬院那邊的房子也得讓人提前開窗通通風。”

　　晚飯吃罷，小黃手腳麻利地把碗筷收進廚房刷洗。

　　七七吃飽了飯，精神頭正足，拽着陸振邦的衣角直往門外指。

　　陸振邦樂呵呵地彎下腰，一把将小家夥抱起來架在臂彎裡：“走，爺爺帶你去院子裡遛彎消食，隔壁老劉今天下午還跟我顯擺，說他家院裡養的那盆昙花打了花苞，咱們過去瞧瞧熱鬧！”

　　“看花！爺爺看花！”七七拍着小巴掌，歡快地笑出聲。

　　爺孫倆說說笑笑地推開紗門走了出去，院子裡很快傳來小家夥清脆的歡呼聲。

　　客廳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隻剩下陸铮和林夏楠。

　　兩人并肩坐在布藝沙發上，算起來，這是撤下火線後難得的一段清閑工夫。

　　陸铮擡手揉了揉眉心，下午在軍區辦公樓裡，他對着大幅作戰地圖标了一下午的陣地坐标和行軍路線，這會兒眼睛有點發澀。

　　林夏楠看在眼裡，起身走到桌邊，拎起暖水瓶給他倒了杯溫水。

　　她走回來把搪瓷缸遞到他手裡，順勢挨着他坐下，随口提起傍晚的事：“剛才帶七七散步，碰見陳叔和陳浩了。”

　　陸铮接過水缸喝了一口，擡起眼皮：“陳浩怎麼樣？”

　　“還是那樣，”林夏楠語氣平靜，“他不想讓陳叔擔心，我先替他瞞了一句，約了明天上午去軍總做評估，開藥加放松訓練，慢慢調理能恢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