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820章 “我想,家福是更願意和戰友們在一起的。”
隊尾斷後的解放牌卡車上。
彭國棟單手端着五六式沖鋒槍,站在車廂尾部,銳利的目光最後一次掃過南方那片無盡的黑暗。
随後,他果斷轉過身,面向燈火通明的友誼關,臉上扯開一個舒展的弧度。
“回家了。”
車隊穿過友誼關,長驅直入憑祥市區。
這與幾十公裡外滿目瘡痍的異國廢墟截然不同,憑祥市區燈火璀璨,街道整潔平坦。
沿街的供銷社和副食店雖然已經打烊,但招牌擦得一塵不染,粗大的電線杆上挂滿了一串串紅燈籠。
馬路兩側被歡迎的群衆圍得水洩不通,頭發花白的老人、系着圍裙的婦女、光着腳丫跑跳的孩子,紛紛追着緩行的卡車跑。
“同志,吃個雞蛋!”
“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大娘,硬是擠開人群追到第一輛卡車旁,踮起腳尖,把一網兜還冒着熱氣的煮雞蛋塞進林夏楠懷裡。
老大娘一把握住林夏楠的手,大娘的手指粗糙,掌心長滿老繭,卻帶着鮮活的煙火溫度。
“受苦了姑娘,看這瘦的。”大娘眼圈泛紅,語氣裡全是心疼。
林夏楠反握住那雙手,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聲音哽咽:“大娘,我們不苦。”
一個紮着羊角辮、穿着碎花罩衫的小姑娘,舉着一小把剛采的野花,邁着小短腿跑到車闆下。
“阿姨,花!”小姑娘聲音清脆。
林夏楠彎下腰,雙手接過那束野菊花,黃澄澄的花瓣上還挂着夜露,散發着淡淡的苦香。
她看着小姑娘純真的笑臉,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這是她曆經半個月屍山血海後,第一次發自内心露出笑容。
晚上九點,部隊抵達憑祥郊外臨時宿營地。
平整的泥地上,十幾頂軍綠色帆布帳篷已經撐起,幾口行軍大鐵鍋架在磚塊砌成的竈台上,開水翻滾,白汽蒸騰。
炊事班長系着沾滿油污的圍裙,揮舞大鐵勺,把切碎的蔥花和香油倒進鍋裡,香味順風飄出老遠。
卡車依次熄火,烈士遺體不下車,留在車廂裡。
韋建設靠坐在後車輪旁,懷裡抱着那把五六式沖鋒槍,目光越過路障,盯着遠處憑祥市區的萬家燈火。
林夏楠跳下車,拉開帳篷簾子,指揮戰士把傷員安置在鋪着厚草墊的地鋪上。
查房、換藥、量體溫,動作幹脆利落。
彭國棟帶着偵察組最後歸建,确認沿途沒有尾随敵情,這才卸下彈藥袋。
方琪從通信車上跳下來,伸了個懶腰,擡手捶打着僵硬的後頸。
炊事班端來幾十盆熱湯面,沒有罐頭肉,隻有清湯挂面,面條煮得有些過頭,泛着面糊的黏稠。
林夏楠端着一隻豁口的搪瓷碗,坐在帳篷外的一塊石頭上。
她挑起一筷子面條送進嘴裡,熱氣順着食道滑進胃裡,驅散了半個月來積攢的陰冷。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眼眶,砸進碗裡,蕩開一小圈油花。
這半個月,她在異國的廢墟裡跟死神搶人,每一秒都懸在半空,現在,她坐在祖國的土地上,吃着一碗挂面,背後是同胞。
這種雙腳終于踩在實地上的踏實感,讓她難以抑制住内心的激動。
方琪端着碗走過來,挨着她坐下。
“想什麼呢?”方琪問。
“沒想什麼。”林夏楠擡手背蹭掉眼角的水漬,“就是覺得,這碗面真好吃。”
方琪笑了笑,低頭對付碗裡的面條。
另一邊,彭國棟端着碗大步走到卡車旁,他蹲下身,筷子一撥,把碗底的雞蛋撥進韋建設的碗裡。
“吃點東西,明天還有的忙。”彭國棟開口。
韋建設看着遠處的燈光,搖頭:“不餓,我守着他們。”
“不餓也得吃。”彭國棟把粗瓷碗硬塞進他手裡,語氣加重,“你要是倒下了,明天誰送家福下葬?”
韋建設愣怔片刻,低頭看向浮在面湯上的荷包蛋。
他端起碗,大口往嘴裡扒拉面條,大顆大顆的水漬掉進湯裡,他始終沒有擡頭。
第二天清晨,薄霧未散,陸铮在指揮帳篷外召集各單位負責人開會。
“所有烈士遺體,今天上午轉運至憑祥市區臨時靈堂。地方政府在南山坡緊急劃撥了一片荒地,作為臨時烈士墓地。墓穴已經在挖,下午兩點準時下葬。”
散會後,人群散去,韋建設大步跨上前,攔住陸铮的去路。
“副參。”韋建設嗓音沙啞,“家福是廣西人,老家離憑祥不遠。他娘就他一個兒子,我想把他送回老家安葬。入土為安,老人家也能留個念想。”
陸铮看着那張憔悴的臉,沉默了幾秒。
“韋建設,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這是軍委的規定。所有陣亡烈士統一安葬在邊境,由地方政府集中管理,任何人不能搞特殊。”陸铮直視他的眼睛,“家福是英雄,英雄更要起帶頭作用。”
韋建設張了張幹裂的嘴唇,卻沒能反駁半個字。
他肩膀塌下去,低頭答道:“我明白了,那,我能不能親自給他下葬?”
“可以。”陸铮擡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送家福最後一程。”
韋建設轉身走回卡車旁,看着車廂裡排列整齊的遺體,站得像一尊雕塑。
他本以為能把兄弟帶回那個生養他的小山村,現在,韋家福要永遠留在這片南山坡上了。
林夏楠走到他身邊:“我想,家福是更願意和戰友們在一起的,烈士陵園裡,彼此有個伴,他也不會孤單。”
韋家福眼淚瞬間落了下來,一邊哭,一邊用力地點頭。
……
第二天上午十點,憑祥市區的臨時靈堂。
地方上緊急征用了一所中學的禮堂,幾十張木質課桌拼成長條,表面鋪滿幹淨的白布,烈士遺體依次安放在課桌上。
林夏楠穿上白大褂,戴好口罩,帶着周小雅和王常松穿梭在長條桌之間,為烈士做最後的儀容整理。
走到韋家福的擔架前,林夏楠停下腳步。
她掀開覆蓋的白布,那張黝黑的臉上還糊着硝煙和泥灰,額頭處留着一道滾雷時劃破的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