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819章 這裡是中國。
撤退的順序定好了,傷員和烈士遺體打頭陣,後勤重裝備居中,步兵連随後,彭國棟的偵察組壓陣斷後。
幾輛解放牌卡車停在廢棄兵營的院子門口。
第一輛車廂底鋪着厚實的幹草,十幾個重傷員平躺在上面,魏連文、林夏楠、周小雅和王常松盤腿坐在邊緣,醫療箱就敞開放在手邊。
第二輛是烈士車,十幾具遺體排列齊整,純白布匹包裹全身,外側系着白布條,用濃墨端端正正寫着姓名、部隊番号和籍貫。
韋建設手腳并用爬上車廂,挨着韋家福的遺體坐下。
他背着那個塞滿複習資料和探雷針的行軍包,左手虛護着韋家福的肩頭位置,一語不發,仿佛怕一點颠簸驚醒了睡夢中的兄弟。
第三輛裝着醫療物資和便攜通信設備,方琪的通信車緊随其後。
“都坐穩了,出發!”彭國棟站在最後一輛車的踏闆上,單手重重拍了兩下車廂闆。
車隊緩緩啟動。
林夏楠靠在木欄杆上,目光掠過逐漸遠去的院落。
消毒鍋底下還有未燃盡的炭火,水缸缺了個口子,斷牆上殘留着煙熏的黑斑。
她在這方寸之地動了上百台手術,把幾十個兄弟從鬼門關拽回來,也親手用白布蓋住了不少年輕的面龐。
如今,該回家了。
車隊駛出諒山市區,紮進郊區的崎岖山路。
兩側山林被重炮犁成了秃頭,焦黑的樹幹遍布彈孔,攔腰折斷的粗木橫七豎八倒在溝渠裡。
草叢深處,偶爾能瞥見遺棄的越軍綠頭盔和空癟的彈藥箱。
南邊天際線不時傳來沉悶的滾雷聲,那是工兵連在炸毀沿途橋梁和公路,徹底切斷越軍尾随追擊的念頭。
一個小時後,車隊碾過同登鎮的碎石路。
曾經喧鬧的大本營,現在淪為一座死城。
手術帳篷撤了,通信車開走了,隻剩幾堵光秃秃的殘牆,街道上空無一人,冷風卷起泛黃的廢報紙和黃銅彈殼,在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聲。
林夏楠看着這片廢墟,腦子裡浮現出幾天前剛抵達時的畫面,魏連文帶着人手腳麻利地搭帳篷,方琪坐在車頂調試天線,陳浩扯着嗓子指揮卸貨,韋家福還憨笑着蹲在井邊擦拭他的探雷針。
物是人非。
卡車駛出同登鎮,路邊開始出現成群結隊的越南難民。
他們拖家帶口,背着破爛的包袱,牽着面黃肌瘦的孩子,沿着路基默默往南遷徙。
沒有人擡頭看中國軍隊的車隊,每一張臉上都寫滿麻木。
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坐在路邊的青石闆上,手裡攥着個生鏽的空罐頭盒,空洞的眼神直勾勾盯着滾動的車輪。
林夏楠收回視線,臉上沒有半點波瀾。
這些看似可憐的難民裡,随時可能藏着B2特工營的眼線,甚至有人親手給阮文清遞過情報。
在這片全民皆兵的土地上,這些人沒辦法激起他們一絲半點的同情心。
天色一點點暗沉,夜幕吞噬了山林。
車廂裡靜得出奇,隻有柴油機的轟鳴和傷員壓抑的痛哼。
一個腹部中彈的年輕戰士渾身被冷汗浸透,牙齒咬着下唇,愣是沒漏出半點聲響,林夏楠伸手覆上他的額頭,掌心傳來滾燙的觸感。
她迅速摸出注射器,抽了一針抗生素推入他的肌肉。“忍着點,快到國境線了。”
年輕戰士用盡力氣點頭,額頭的汗珠砸在幹草上。
晚上七點過半,四野漆黑,卡車大燈劈開夜色,照亮前方坑窪的土路。
“看!前面有燈光!”王常松猛地站起來,手指直直指着正前方。
林夏楠扶着車廂邊緣探出半個身子。
遠處黑魆魆的山坳裡,突兀地亮起一片璀璨的光暈。
不是越南難民區那種如豆的煤油燈,而是通明耀眼的電燈泡,一排連着一排,把半邊天都映得發白。
“那是友誼關!”王常松嗓音劈了叉,帶着壓抑不住的狂喜,“咱們的哨所!”
話音剛落,車廂裡的重傷員們紛紛用手肘撐着車闆,硬生生擡起頭往外望。
那個發着高燒的年輕戰士,死盯住那團光,幹裂的嘴唇一開一合,眼淚刷地決堤:“回家了……咱們要回家了……”
車隊提速,光源在視野中迅速放大。
國境哨所的輪廓清晰可見,高聳的旗杆上,一抹鮮紅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持槍站崗的哨兵挺直腰闆,沖着駛來的車隊用力揮動右臂。
視線越過哨卡,國内側的青磚牆上,刷着鮮紅奪目的大字标語:“熱烈歡迎子弟兵凱旋!”“向英勇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緻敬!”
大門兩側圍滿了自發趕來的群衆。
他們拉着紅底白字的橫幅,臂彎裡挎着竹籃,手裡端着熱水瓶和印着紅雙喜的搪瓷缸。
“同志們辛苦了!”
“歡迎回家!”
帶着濃重廣西口音的呼喊聲穿透柴油機的轟鳴,質樸,滾燙。
林夏楠深吸一口氣,眼眶瞬間泛起一陣酸澀。
卡車前輪穩穩壓過國境線的那一秒,車廂裡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痛哭。
那個大腿高位截肢的老兵,用完好的拳頭一下接一下狠砸車廂底闆,嗓門嘶啞如破鑼:“老子活着回來了!老子活着回來了!”
林夏楠脫力般靠在護欄上,仰起頭。
空氣裡的硝煙味散了,血腥味散了,那種如影随形的死亡壓迫感煙消雲散,風裡透着屬于南國邊陲特有的草木清香。
這裡是中國。
她定定地看着頭頂的夜空,星子繁密明亮。
明明和幾十公裡外的越南同屬一片天,可這裡的星光,叫作故鄉。
後方第二輛車上,韋建設依然保持着那個僵硬的坐姿,他低頭看着白布包裹的戰友,嘴唇劇烈哆嗦兩下,嗓音低啞得微不可聞:“家福,咱們回家了。”
說罷,他将整張臉埋進粗糙的膝蓋,肩膀在這片明亮的燈光下不住地聳動。
第三輛通信車裡。
方琪一把扯下監聽耳機丢在控制台上,透過車窗望着友誼關巍峨的城樓,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她端起旁邊的鋁制水壺,仰頭灌了一大口溫水,國内的水,順着喉嚨咽下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回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