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785章 先救命後治傷,先重後輕,止血優先。
這本是開戰前最後的仁慈,可對于這群即将真刀真槍去拼命的年輕人來說,這種強制的安靜反而成了一種殘酷的折磨。
偌大的駐地裡,幾百号人,能真正閉上眼睡着的寥寥無幾,壓抑的緊張感猶如一張無形的巨網,罩在每個人的頭頂。
院子角落裡,趙猛盤腿坐在一個破蒲團上,懷裡抱着那支五六式沖鋒槍。
他把槍機拆卸下來,用浸透槍油的粗布一遍遍擦拭。
擦幹淨,裝好,拉動槍栓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接着又重新拆開,這套動作他反反複複做了十幾遍,不知疲倦。
周小雅抱着雙膝坐在門檻上,目光呆滞地望着遠處的山脊,平日裡叽叽喳喳的性子此刻完全收斂,整個人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方琪則拿着一塊幹布,把随身的鋁制水壺擦得能照出人影,接着又去整理她的通信包,裡面的耳機、密碼本被她拿出來重新碼放了四五遍。
林夏楠沒有去勸慰任何人,恐懼和緊張是人類的本能,誰也無法免俗。
把這些多餘的精力消耗在機械的動作裡,總比帶上戰場要好。
太陽逐漸西沉,天邊燒起一片慘淡的血色晚霞。
傍晚時分,炊事班那邊傳來了動靜,大鐵鍋的厚重木蓋被掀開,一股濃烈的肉香味瞬間驅散了空氣中的焦灼。
空地上沒有桌椅,各連隊按建制整齊列隊,原地盤腿坐下。
後勤給每人發了一個大瓷碗,碗裡盛着白面饅頭、大塊的紅燒肉和煮熟的雞蛋。
不僅如此,每個人的面前,還額外多放了一個粗瓷小盅,炊事員拎着大号塑料桶挨個走過,給每個小盅裡倒滿散裝的烈性白酒。
刺鼻的酒精味混雜着肉香,在冷風中彌漫開來。
這是一頓真正的壯行飯。
師領導們都來給戰士們踐行。
沒有長篇大論的戰前動員,也沒有喊什麼空洞的口号,師長臉色冷硬如鐵,彎腰端起地上那盅白酒。
刷的一聲。
全場數百名戰士動作整齊劃一,同時端起身前的酒盅。
“弟兄們!這頓飯,有肉有酒,都給我放開了吃!”他的目光掃過眼前這群剪着光頭、面容稚嫩卻目光堅毅的年輕人,“吃飽喝足,明天一早,咱們就把對面那幫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野猴子,徹底打回老家去!”
“有沒有信心!”
“有!有!有!”
“幹!”師長仰起脖子,将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幹!”
聲音震天動地,沖破了傍晚的雲層。
年輕的戰士們将烈酒灌入喉嚨,火辣辣的液體順着食道一路燒進胃裡,把連日來憋在心底的緊張、恐懼和憤怒,徹底點燃成熊熊大火。
趙猛放下酒盅,用力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戰友,平日裡那股插科打诨的吊兒郎當全都不見了,眼裡透着一股子嗜血的狠戾。
“明天上了陣地,誰要是先縮了腦袋,以後就别認我趙猛這個兄弟!”
彭國棟一把将空酒盅砸在泥地上。
粗瓷碎裂的聲響中,他粗着嗓子吼道:“怕個鳥!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大不了,咱們烈士陵園見!”
“對!烈士陵園見!”
這五個字迅速在隊伍裡傳開。
這絕不是晦氣話。
軍人的最高榮譽就是馬革裹屍,既然上了戰場,命就不是自己的。回得來,大家一起慶功;回不來,烈士陵園裡做伴,照樣不孤單。
方琪走過來,擡腿踹了彭國棟一腳:“說什麼呢?就你帶頭的!”
彭國棟嘿嘿笑着:“就那麼一說,表個決心!”
林夏楠站在醫療組的隊伍裡,端着那個空酒盅。
她轉頭看向上首,陸铮就站在師長側後方,他也剛喝完酒,喉結滾動了一下,深邃的目光恰好越過人群,落在她身上。
兩人視線在半空中碰撞。沒有言語,沒有多餘的表情。
林夏楠微微擡起下巴,握着酒盅的手指收攏,沖他無聲地點了一下頭。
陸铮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轉身走向指揮部方向。
……
淩晨四點半,所有人都醒着,全副武裝。
祠堂裡伸手不見五指,沒有人交談,隻有帆布綁帶扣合的咔哒聲、金屬器械碰撞的叮當聲在黑暗中交織。
林夏楠拍了兩下巴掌,把醫療組的人全部聚攏到正廳中央。
她沒有點煤油燈,就借着窗棂透進來的幾縷暗淡星光,挨個檢查他們的裝備。
“都把耳朵豎起來聽好。”林夏楠沒有半點平日裡的溫和。
“不管發生什麼,規矩隻有一條。先救命後治傷,先重後輕,止血優先。”她伸手指着幾個年輕女兵,“不管外邊炮聲多大,場面多慘,你們的心必須定,手絕對不能抖。誰要是臨陣慌了神,别怪我不留情面!”
“明白!”
淩晨五點整。
秒針踏過十二的刻度。
毫無預兆,大地猛然下沉。
緊接着,遠處的南方天際瞬間被撕裂,原本漆黑的夜空,一刹那被映照成駭人的橘紅色,如同岩漿倒灌。
萬炮齊發。
震天動地的轟鳴聲排山倒海般推過來,整個邊境線的山脈都在劇烈顫抖。
這種聲音無法用言語形容,它不是通過耳朵聽到的,而是直接砸在人的胸腔裡,震得五髒六腑都在翻騰。
祠堂屋頂的灰黑瓦片嘩啦啦作響,成片往下掉渣,青磚地面上的浮土被聲波硬生生震得跳起半尺高。
林夏楠看了一眼捂着耳朵,臉色發白的幾個女兵,大聲吼道:“别怕,咱們的炮,打對面呢!”
王常松跑到門檻邊,兩隻手扶着木門框,看着遠方燒紅的天空,又是激動,又是興奮。
院子裡,很多戰士都在捂着耳朵擡頭看:“真響啊!帶勁!炸死那幫狗崽子!”
炮火準備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這一個小時裡,耳膜完全失去了對普通聲音的感知,隻剩下連綿不絕的隆隆聲。
兩人站個對面,必須把嘴巴貼到對方耳朵上咆哮,才能勉強聽清幾個字。
早上六點四十分。
徐進彈幕結束,炮火開始向敵軍縱深延伸。
重炮的轟鳴聲逐漸減弱,變得稀疏。
山谷前沿,炒豆子般密集的自動步槍掃射聲、輕機槍的突突聲,以及手榴彈沉悶的爆裂聲,開始交織成一張更加密集的死亡之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