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42章 沒親身站在那一步的人,沒資格指指點點。
“醫療組這邊,前指怎麼安排?”
“由你牽頭負責現場檢傷分類。”陸铮面色嚴肅起來,“越軍戰俘營的衛生條件極差,許多傷員受折磨,破傷風、潰瘍、瘧疾、重度營養不良是常态。紅十字會移交現場,幾分鐘内就要判斷傷情輕重,決定誰先上急救車,誰需要立刻補液,誰要就地注射抗毒素,前指信任你的現場決斷力。”
林夏楠幹脆地應下:“我拉一張搶救物資清單,把急救藥品和擔架配置定下來。”
林夏楠頓了頓,忽然問道:“最近,營區裡有一些風聲,你聽到了嗎?”
陸铮正低頭整理抽屜裡的防務交接底單,聞言動作沒停,将一疊表格碼齊。
“聽到了,傳言早有了。從我們搜山那時候就有,說有人貪生怕死,整連整排投降。”
“我也聽兩個後勤的戰士嘀咕,說他們不是打散了被俘,是成建制放下槍的。”林夏楠眉心微蹙。
這兩天去後勤領敷料,裝卸車皮的幾個年輕兵聚在樹蔭下抽煙,話裡話外都在議論448團。
沒上過一線鑽過老林子的人,嘴皮子一碰,那些在絕境裡掙紮求生的血肉,就都變了味兒。
陸铮放下手裡的紙頁,拉過桌上的地圖攤開。
“當時我們鑽進溶洞救出來那幾十号人,全昏着,根本問不了完整經過。後來路上碰到幾個沖出來的散兵,也隻知道自己那一小段。”
他頓了頓,指尖點了點地圖上那處狹長的山谷,那裡就是當時的伏擊圈。
“他們是順着陡坡扒着樹根爬出來的,半道摔死好幾個。其他人去哪了,是突圍了還是被抓了,團長在哪,他們一概不知道。我們就撿回來半頂鋼盔、幾個空彈夾,還有幾個的重傷員。全貌到底什麼樣,現在誰也拼不出來。”
帳篷外刮過一陣夜風,帆布門簾拍打着木樁。
“越軍那邊一直吹,說全殲了我們一個營。”林夏楠看着地圖上密集的等高線,“之前方琪截獲過他們的無線電,吹得天花亂墜,說俘虜抓了上百号。”
“那是吹牛。”陸铮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弧度,“阮文清的B2營那時候也調去那嘎了,配合當地步兵搜捕失散人員。隊伍被切得稀碎,十幾個人一群、幾十個人一簇,分頭躲,分頭被圍,不是成建制的事。越軍把這些湊一塊兒吹,就成了全殲一個營。”
“那……真有主動放下槍的?”林夏楠放輕了音量問。
陸铮沉默了好一會兒。
馬燈的火苗跳動着,在他冷峻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
“我不知道。”他說得很坦誠,“彈盡糧絕、斷水斷糧、傷兵遍地的時候,什麼都有可能。有人拉響手榴彈沖出去,有人抱着越軍滾下懸崖,也有人……撐不住了。山裡的滋味,咱們都嘗過,沒親身站在那一步的人,沒資格指指點點。”
被敵軍圍困的絕望,嚼生草根、喝泥坑水,身邊戰友一個個倒下……
那種把人逼到生理和心理極限的絕境,任何站在安全地帶的高談闊論都是耍流氓。
“這次人一回來,就清楚了,誰犧牲了,誰被俘了,怎麼打的,怎麼散的,一個個問,總能拼出個全貌。448團的事,不能就這麼糊裡糊塗的。烈士得有名字,失蹤的得有下落,哪怕是……被俘的,也得有個交代。”
林夏楠看着他堅毅的下颌線,應了一聲:“好。”
……
五月初的憑祥,太陽剛爬上樹梢,暑氣便順着紅土地往上蒸騰。
營地東側的曬谷場上,幾副帆布擔架一字排開。
林夏楠穿着洗得發白的短袖軍裝,手裡掐着一塊馬蹄表,目光掃過面前列成橫隊的十幾名衛生員。
“三分鐘到了,停。”
她按下表盤側面的鐵鈕。
正在擔架旁忙活的幾個年輕女兵連忙直起腰,額頭上的汗珠順着臉頰往下淌。
林夏楠邁步走到最左側的擔架前,低頭看了一眼模拟傷員手腕上系着的黃色布條,眉頭皺了起來。
她彎腰揭開貼在戰友小腿上的傷情卡,舉到剛才負責檢傷的衛生員面前。
“開放性潰瘍伴随颌下肌群痙攣,牙關緊閉,這是典型的破傷風發作前兆。你給他系黃标,讓他排在第二梯隊等常規清創?”
這幾個衛生員都是臨時從其他地方調過來的,突然被林夏楠這麼一訓,臉膛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動,把頭垂了下去。
“到了零公裡口岸,對面移交過來的人,在陰暗潮濕的水牢和竹棚裡關了整整兩個月。”
林夏楠把傷情卡拍回擔架上,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個人。
“他們身上沒有新鮮的槍眼,但全是爛到見骨頭的老傷。紅标代表随時會沒命,必須第一時間推上救護車搶救;黃标是傷情穩定但不能走路的;綠标是輕傷。分錯一個顔色,一條命可能就交代在半道上了。全都打起精神,再來一遍!”
“是!”
隊列裡響起整齊的應答。
周小雅站在隊伍排頭,拿手背抹了一把鼻尖上的汗,動作麻利地解開腰間的布袋,重新抓起一把紅黃綠三色布條。
樹蔭底下的木闆桌上,張紅馨和伍小英正對着賬本清點藥箱。
林夏楠走過去,拿起一盒印着紅字的安瓿瓶看了看批号。
“破傷風抗毒素備了多少?”
“按你的吩咐,向後勤藥庫多領了三倍的量,一共四百支。”張紅馨翻開記錄本,指着上面的條目,“抗瘧疾的氯喹和伯氨喹也備齊了,還有五十瓶高滲葡萄糖,全裝箱鎖好了。”
林夏楠點點頭,順手合上藥箱蓋子。
越北山區蚊蟲肆虐,被關押的戰友缺醫少藥,虐疾和重度營養不良是跑不了的。
有些餓狠了的人,腸胃功能早就垮了,直接喂飯能把人撐出毛病,必須先靠高滲葡萄糖和生理鹽水把底子托住。
正說着,營地門口傳來吉普車引擎的轟鳴。
一輛綠皮吉普停在曬谷場邊緣,通信員跳下車,小跑着奔向這邊。
“林軍醫,前指通知,讓您馬上過去開交接協調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