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506章 “我是不是做錯了?”
所有人都看着這兩個人。
誰也沒想到,陳浩會當衆罵伍小英。
更沒想到的是,伍小英沒有反駁。
她站在那裡,軍帽歪着,嘴閉得很緊。
目光落在陳浩臉上,不躲,也不頂。
老杜走過來打圓場,指着伍小英的鼻子罵道:“伍小英!陳科長說的,你都聽見了嗎?回去關禁閉!寫兩千字檢查交上來,聽到沒有!”
陳浩盯着伍小英,胸口還在起伏。
伍小英的嘴動了一下。
所有人都以為她要炸。
但她僅僅是挺直了腰,回答了一個字:“是!”
帳篷前面所有人都愣了一拍。
陳浩看着她,胸口那團火還沒完全壓下去,但嗓子裡那股勁兒已經洩了大半。
林夏楠舉起手。
“陳科長,杜隊長,我也寫檢查。”
陳浩的腦袋轉過來。
魏連文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泥,也舉起手:“我也寫。”
陳浩看了林夏楠一眼,又看了魏連文一眼,最後視線落回伍小英身上。
三個人表情各異,但姿态一緻。
陳浩深吸了一口氣,一口氣沒吸完,就被自己嗆了一下。
“你們愛怎麼寫怎麼寫!”
他轉身就走,腳步又快又重,碾着碎石嘎嘣嘎嘣響,背影帶着一股“别讓我再看見你們”的決絕。
帳篷前面的人慢慢散開了。
林夏楠站在原地,看着那幾個正蹲在地上撿東西的戰士。
她走過去。
打頭的那個戰士正把地上的繃帶一圈一圈重新卷好,卷得不太整齊,手指頭粗糙,有幾道幹裂的口子。
他旁邊蹲着的另一個,把裁判紙條從泥地上捏起來,抖了抖上面的土,疊了兩下,塞進上衣口袋裡。
林夏楠在他們面前站定。
幾個人擡起頭。
她沒有說多餘的話。
“謝謝你們。”
打頭的那個戰士站起來,擺了擺手。
“不用謝。”
他垂下眼,把手裡卷好的繃帶往褲兜裡一塞。
“小傅要是還在,他也會站出來的。”
林夏楠的鼻子猛地酸了一下。
她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他會的。”
那個戰士咧了下嘴,不算笑,但眼眶紅了。
他低頭,轉身往帳篷裡走。
其他幾個戰士也跟着往回走了。
沒有人多說一個字。
帳篷簾子被掀開,伍小英站在裡面。
她看了一眼走進來的這幾個人,什麼都沒問,彎腰從彈藥箱上抄起碘酒瓶和一把紗布條。
“過來,讓我看看。”
幾個人身上之前纏的繃帶都扯散了,有的夾闆也松了,裁判貼的傷情紙條揉成一團塞在兜裡。
演習雖然已經喊停了,但複盤階段“傷員”的狀态還得保持登記,否則裁判那邊對不上賬。
偵察兵的隊伍已經散了,張彪帶着人往北坡方向撤。
陸铮走到林夏楠身邊,兩人對視了一眼。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停在她眼眶上。
“跟我去前指吧。”
林夏楠看着他。
“好。”
兩個人沿着交通壕往北坡方向走。
壕溝窄,兩個人并排走不開,林夏楠走在前面,陸铮跟在後面。
前方的交通壕拐了一個彎,拐彎處有一截塌了的壕壁,露出裡面的黃土和石頭。
林夏楠擡腳要跨過去,陸铮從後面伸出手,扶了她一把。
松林慢慢稀了,視野逐漸開闊。
北坡的緩坡上,幾頂僞裝帳篷紮在松樹之間,帳篷頂上蓋着樹枝和僞裝網。
偵察營的前指到了。
帳篷前面的空地上,幾個參謀正蹲在地上收攏地圖和标尺。
一口鐵鍋架在石頭壘的竈台上,水已經燒開了,冒着白氣。
林夏楠在帳篷外面的彈藥箱上坐下來。
陸铮去倒了一缸子熱水,遞給她。
搪瓷缸子燙手,她用袖口墊着,捧在掌心裡。
熱氣從缸口升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低頭喝了一口。
水很燙。
從嗓子一路燒到胃裡,渾身的寒氣被逼出來一層。
陸铮在她旁邊坐下來。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遠處的黑松嶺上,夕陽正往山脊後面沉。
天邊燒成一片暗紅色,松林的輪廓被勾出一道黑線。
對面蘇軍哨所方向,灰色的建築在暮色裡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林夏楠低着頭,看着缸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面。
水面映着頭頂的松枝和一小片暗紅色的天。
“陸铮。”
“嗯。”
“我是不是做錯了?”
陸铮坐在她旁邊的彈藥箱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目光看着遠處正在沉落的太陽。
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夏楠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了。
“這兩天演習,你注意到前沿用的40火箭筒沒有?”
林夏楠擡起頭,看着他。
這個話題來得太突然,和她的問題完全不搭。
“十發裡面,至少有三發瞎火。拉了火,嗤嗤冒煙,就是不走。戰士趴在工事裡等着,兩秒,三秒,不知道它到底是延遲擊發還是徹底啞了。”
陸铮繼續:“沖鋒槍的空包彈也一樣,打着打着就卡殼。手榴彈扔出去,一批裡面總有那麼幾個不響。”
林夏楠聽着,手指慢慢收緊了搪瓷缸子。
“不是戰士操作的問題。”陸铮說,“是彈藥本身的問題。底火受潮,裝藥量不夠,引信靈敏度不達标。整批整批的,從工廠出來就是這樣。”
林夏楠沉默了。
她當然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彈藥從兵工廠出來,要經過多少道檢驗,多少個環節。
每一道工序,都該有人盯着,有人把關,有人負責。
但那些人呢?
技術員被下放了,工程師被鬥垮了,質檢科長被打成什麼什麼分子調走了。
留下來的人戰戰兢兢,有的不敢管,有的不會管,有的連崗位都是臨時頂上去的。
生産線照樣轉,機器照樣響,彈藥照樣一箱一箱出廠,照樣蓋章,照樣入庫,照樣發到邊防部隊手裡。
陸铮說:“我給師裡打報告,讓軍需科統計這批彈藥的啞火率。數據出來以後,看能不能往上報,申請換一批。”
他頓了頓。
“但這種報告,遞上去能不能有人接,接了以後能不能有人管,管了以後工廠能不能改,我不知道。”
林夏楠低下頭。
搪瓷缸子裡的水已經不燙了,溫溫的,貼着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