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462章 “你這次去前線,有什麼收獲?”
陸振邦沒有反駁。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所以問題來了。”陸铮的聲音低了下去。
林夏楠擡起頭,看了陸铮一眼。
“北越赢了之後,統一的越南,會站在誰那邊?”
屋子裡的空氣凝了一下。
陸振邦的目光變得很深。
他盯着對面牆上那幅舊地圖看了幾秒。
那張地圖還是五十年代的,邊角泛黃,但上面的标注清晰可辨。
從朝鮮半島到中南半島,從蒙古高原到南海諸島,整個中國的周邊态勢,一目了然。
“蘇聯的手,伸得比我們想的長。”陸铮說,“從北邊的珍寶島到南邊的西沙,我們碰到的都是蘇聯的東西。北邊是蘇聯的坦克和步兵直接壓過來,南邊是蘇聯的地雷,通過北越流轉到南越,再埋在我們要收複的島上,炸我們自己人。”
他停頓了一下。
“如果北越統一了越南,而他們和蘇聯的關系繼續這樣密切下去,那我們南邊的壓力,不會比北邊小。”
陸振邦緩緩靠回沙發背上。
他沒有評價對錯,隻是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林夏楠低着頭,繼續按揉。
她的手指在陸振邦的膝關節上畫着圈,力道均勻而穩定。
她沒有開口。
但她心裡清楚,陸铮說的每一個字,都會在未來幾年裡一一應驗。
“當初,”陸振邦終于開口了,聲音很沉,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出來的,“我們勒緊褲腰帶幫北越。送糧食,送武器,派醫療小組,派軍事顧問。五六式半自動、五六式沖鋒槍、107火箭炮,一車皮一車皮地往南拉。咱們自己的部隊換裝都緊巴巴的,優先供他們。”
他伸手端起茶杯,沒喝,又擱下了。
“五四年日内瓦會議的時候,越南問題是咱們幫着談的。後來北越要打仗,高炮部隊是咱們派過去的,鐵路是工程兵幫着修的,胡志明小道上的物資站是咱們衛生兵蹲在叢林裡一個點一個點建起來的。”
“現在看來,”陸振邦的聲音沉下去,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怕是養出了一個忘恩負義白眼狼。”
他頓了一拍。
“蘇聯在南邊,扶持了一個好鄰居啊!”
“蘇聯的戰略很清楚。”陸铮說,“從蒙古駐軍,到東北邊境挑釁,再到扶持北越,一條線拉下來,目的就是把我們圍起來。北邊壓,南邊堵。”
陸振邦點了點頭。
“所以西沙這一仗,表面上是跟南越打,實際上是在南邊紮了一根釘子。”他的語速慢下來,“這根釘子必須紮。不管将來越南站在誰那邊,西沙在我們手裡,南海的出口就在我們手裡。這是底線。”
他看着陸铮,目光停了兩秒。
“你今天能說出這些話,說明這一趟沒白去。”
陸铮說:“是前線的同志們用血換來的,我隻是看見了。”
陸振邦的目光從陸铮身上移開,落在蹲着給他按膝蓋的林夏楠頭頂。
“夏楠。”
林夏楠擡起頭。
“你這次去前線,有什麼收獲?”
問法和剛才問陸铮的不一樣。
問陸铮,用的是“感想”。
問她,用的是“收獲”。
林夏楠的手指在膝蓋外側的陽陵泉穴上按了最後一圈,收了手,站起身,在陸振邦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收獲很多。”她沒有急着展開,先理了一下思路。“最大的一個,是驗證了一件事。”
陸振邦端起茶杯,示意她繼續。
“戰地救護的第一原則是保命,這個沒有錯。但我一直認為,保命不是終點。”
陸振邦喝了口茶,沒接話。
林夏楠說:“這次在前線,有一個戰士,颞骨骨折,硬膜外血腫。上午分流的時候表面看隻是珊瑚劃傷,判了輕傷,到下午清醒期過了,瞳孔散大,脈搏降到五十六,已經開始壓迫腦組織了。”
陸振邦的目光沉了一下。
“後送最快三個小時,窗口期最多兩個小時。時間差在那兒擺着,等不了。”林夏楠的語速不快,一句一句地說,“野戰帳篷裡沒有開顱條件,但他颞骨有裂隙。我用十八号粗針頭,沿裂隙穿刺,引流了三到五毫升,把顱内壓降下來,撐到了後送。”
陸振邦放下茶杯。
“到了後方醫院複查,穿刺點準确,硬膜沒有損傷,沒有顱内感染。開顱清除殘餘血腫之後,那個戰士四肢活動正常,沒有任何神經功能缺損。”
陸振邦看着她,沒有立刻評價,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當時有人反對嗎?”
“有。”林夏楠沒有避諱,“我的同學,也是一起去的衛生員,他認為感染風險太高,應該等後送。我們争論了一陣,最後他幫我做了術區隔離圍擋。”
陸振邦的眉頭松了一下。他沒問誰對誰錯,問的是:“這個同學,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在保肢手術上,他站在了我這邊。”
“保肢?”陸振邦身子微微前傾。
林夏楠說:“是的,蘇制PMN炸傷,右小腿中下段腓骨粉碎性骨折,軟組織大面積撕裂缺損,足背動脈幾乎摸不到。”
“所有人的判斷都是截肢。基地的軍醫,我們帶隊的組長,一開始都認為必須截。”林夏楠說,“截掉小腿,人能活。不截,感染擴散,可能連大腿都保不住。”
“但你沒截。”陸振邦說。
“我檢查了足背動脈,有微弱搏動。說明主幹血管不是完全離斷,遠端還有血供。傷後才一個多小時,肌肉還沒到不可逆壞死的紅線。”
“我做了最大範圍的擴創,所有可疑失活肌肉全部切除。胫後動脈内膜挫傷的部分,切掉段端,做了吻合。傷口全程敞開,不縫合,徹底引流。”
陸振邦盯着她。
“術後足背動脈搏動恢複。後送到湛江422醫院,南京軍總的專家做了二次探查,吻合口通暢,沒有血栓,沒有感染。腿保住了。”
陸铮坐在旁邊,一直沒有插話。
他聽過這件事的全部經過,此刻再聽一遍,心裡依然不平靜。
但他什麼都沒說,隻是安靜地看着林夏楠。
陸振邦沉默了一陣。
“傷成那樣,腿保住了,以後能恢複到什麼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