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887章 “外頭越軍的網收得越來越緊,明天絕對是一場硬仗。”
林夏楠靜靜地聽着,瞬間能感受到他們當時的絕望。
指揮官陣亡,電台被打壞,連排之間的建制瞬間瓦解,山谷裡亂成一鍋粥,所有人隻能各自為戰,拼命往兩邊的坡上突圍。
“那幾個戰士,是順着山谷側面一處幾乎垂直的陡坡,用手扒着樹根硬爬出來的。”陸铮說,“半道上摔下去好幾個,等爬出包圍圈,就剩他們幾個人了。”
韋建設握緊了手裡的擦槍布。
“他們也隻知道自己經曆的那一小段,至于團長在哪,後來有沒有等到增援,其他連排突圍出去沒有,他們一概不知道。”
林夏楠心裡像壓了一塊鉛。
真實的戰場就是這樣,沒有上帝視角,每個人都像盲人摸象,隻能看到自己眼前那方寸之間的生殺予奪。
全局到底進行到什麼程度,身處其中的人根本無從知曉。
“方琪在後方截獲過越軍的無線電。”林夏楠說,“越軍在那嘎一帶吹噓他們打了個大勝仗,圍了中國一個營。但具體多少人,什麼番号,沒細說。”
韋建設一拍大腿。
“那肯定就是448!”韋建設咬牙切齒,“電報裡還說抓了不少俘虜,這幫孫子,肯定是把打散的隊伍分割包圍了。”
陸铮點點頭,接上之前的話題。
“我們在溶洞裡的時候,外頭的越軍正在集結,看架勢是準備強攻。如果所有人都從主洞口往外撤,肯定會被當成活靶子。”
陸铮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我帶人勘察了地形,發現洞穴深處有條通道。我帶人從那條通道摸出去,在側翼開火,主動把越軍的注意力引開。但我們也被徹底咬住了,隻能一路往東南方向的深山裡鑽,邊打邊撤,再後來的事,你們就都知道了。”
“副參,追你們的,不是普通的越軍步兵。”韋建設面色嚴峻,“方琪截獲了越軍的電文,代号B2營長下令要抓你的活口,懸賞一萬越南盾。我來之前,也聽前指偵察科的人通過氣,阮文清的特工B2營,在諒山吃了大虧後,殘部被調到了那嘎方向,專門配合當地越軍搜捕咱們的失散人員。”
陸铮勉強撐出一絲冷笑:“在他心裡,我還挺值錢。”
“你見到他本人了嗎?”林夏楠立刻追問。
“沒照面。”陸铮目光冷厲,“但交手的時候,看他們的戰術動作、穿插路線,還有那種像狗皮膏藥一樣的黏人打法,能判斷出來,就是那幫人。”
山洞裡再次陷入長久的沉默。
韋建設将擦槍布塞回兜裡,把手槍插回腰間槍套,身體後仰靠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深深呼出一口濁氣。
“一個整編團啊。”韋建設悶聲說道,“說沒就沒了!現在這那嘎大山裡,到底還有多少人活着,有多少人沒了,又有多少人被抓進了戰俘營?”
陸铮閉上眼睛,腦袋靠着石壁,他的聲音很低,帶着透支後的疲憊:“等戰事結束,後方機關把花名冊對一遍,統計清楚了,才會有個準确的傷亡數字。”
林夏楠雙手抱着膝蓋,坐在離洞口不遠的地方。
她順着藤蔓的縫隙,看向外面漆黑如墨的山林,那無邊無際的黑暗裡,藏着多少絕望的呼救,又埋葬了多少年輕的骸骨。
那些還在山裡轉悠的448團的戰士,能扛過饑餓和追殺,活着走回國境線嗎?
還是會在今夜倒在冰冷的爛泥裡,永遠留在這片異國他鄉的土地上?
沒有人知道答案。
這種徹頭徹尾的“不知道”,比後方通報一個殘酷的死亡數字更讓人覺得窒息,因為每一個“不知道”的背後,都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是一個家庭碎裂的倒計時。
韋建設撐着膝蓋站起身。
“都别想了。”韋建設環視一圈,“能救出來的兄弟,咱們已經救出來了,現在想再多也沒用。都抓緊時間閉眼,養足精神。”
他看了一眼陸铮,又看向林夏楠。
“明天一早,咱們就得帶着三個病号突圍。外頭越軍的網收得越來越緊,明天絕對是一場硬仗。”
衆人各自散開,洞内的空氣仿佛漸漸凝固。
外圍的防禦安排妥當後,疲憊至極的戰友們各自散開,韋建設靠在離洞口最近的岩石後,閉目養神,
手裡的五六式沖鋒槍抱在胸前,手指虛搭在扳機護圈上,随時能開火。
王大雷和劉全已經鑽出僞裝藤蔓去外頭放哨,李大國和王常松兩個重傷員喝了水,服下消炎藥,他們體能都透支到了極限,靠在鋪着雨衣的泥地上沉沉睡去,發出粗重且斷續的鼾聲。
連軸轉的高強度行軍,讓所有人都逼近了生理極限。
林夏楠卻沒有立刻休息。
她單膝跪在潮濕冰冷的泥地上,借着手電筒蒙着紅布透出的一丁點微弱暗光,目光落在靠着最裡側石壁的陸铮身上。
陸铮閉着眼睛,左臂用三角巾兜在胸前。
他呼吸有些沉重,眉頭微蹙,顯然正在忍受着傷口感染帶來的陣痛。
哪怕是鐵打的漢子,在斷水斷糧、身上兩處負傷還發着低燒的情況下,也早已到了強弩之末。
林夏楠放輕腳步,一點點挪到他身邊蹲下。
她湊近了些,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輕聲開口:“再給你換一次藥,左臂滲血了。”
陸铮沒有睡熟,常年的特種偵察經驗讓他在任何環境下都保持着一分警覺。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他慢慢掀開眼皮,轉過頭,深邃的眼眸在紅光下閃動了一下,他點了點頭,沒有出聲,任由她靠近。
林夏楠解開三角巾後頸的結扣,小心翼翼地掀開外層固定用的寬繃帶。
裡層的無菌紗布已經被暗紅色的血液徹底浸透,甚至邊緣部分已經和外翻的皮肉黏連在一起。
她屏住呼吸,動作放得極輕,生怕弄疼他,用鑷子夾起一團沾滿雙氧水的棉球,一點點濕潤黏連的邊緣,随後輕輕剝離。
清涼的液體滴在創面上,白色泡沫瞬間翻湧,帶出殘存的淡黃色膿液和壞死組織,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這種生剔爛肉的疼,常人根本難以忍受。
陸铮靠在冰冷的石頭上,胸膛起伏的節奏絲毫未亂,他連眉頭都沒再皺一下,隻是将深邃的目光,毫無阻礙地落在她的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