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730章 “在你面前不丢人”
溫水下肚,彭國棟緊繃的下颌線稍微放松了一點。
方琪沒起身,就這麼蹲在他身側。
她的目光順着他放下的水壺,慢慢往下移,最後停留在彭國棟那條平放着的左小腿上。
褲腿被撕開,露出的半截小腿比右腿粗了一大圈,呈現出一種駭人的紫紅色。
上面纏着的醫用紗布被溪水泡得變了形,布滿了泥沙顆粒。
方琪想起林夏楠走之前的交代,心裡一陣發緊。
她挪動了一下腳尖,身子往前湊得更近了些。
那紗布的邊緣似乎有一絲加深的顔色,分不清是剛才沾的水還沒幹,還是裡面真的滲出了新血。
方琪伸出手,想要去按壓一下繃帶的邊緣,确認一下創面狀況。
指尖即将觸碰到紗布。
彭國棟動作幹脆,左腿膝蓋猛地往裡一縮,整個身體向右側強行翻轉了半個角度,硬生生避開了方琪的手。
方琪的手僵在半空中。
“沒事。”彭國棟把腿往陰影裡藏了藏,“不用看。”
方琪的手慢慢收了回來,在膝蓋上用力握緊。
她盯着彭國棟那張故意闆着的黑臉,一股沒來由的火氣直沖腦門。
一整天,從邊防站聽到他失蹤的消息,到通訊室裡守着電台發瘋,再到強行跟進這片吃人的林子。
方琪覺得自己的心髒都要被熬幹了,結果這人現在連碰都不讓碰一下。
“你硬撐什麼!”方琪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說,“剛才過河,水裡全是泥沙,真要是發了炎,肉從裡頭徹底爛透了,還得讓林夏楠再給你割一刀爛肉!”
方琪瞪着他,眼角不受控制地發紅:“到時候沒消炎藥,隻能生挖硬摳,那時候更疼,你受得了嗎!”
彭國棟看着眼前這張滿是泥污卻兇巴巴的臉。
他不僅沒生氣,幹裂的嘴角反而抑制不住地往上扯了扯,露出一絲有些笨拙的笑意。
這一笑,牽動了腹部和小腿緊繃的肌肉。
剛強行發力躲閃造成的隐痛瞬間爆發,彭國棟沒忍住,從齒縫裡嘶地吸了一口涼氣。
眉頭狠狠皺了一下,額頭立刻又冒出一層冷汗。
方琪見狀,下意識往前探了探身子。
彭國棟緩過那陣鑽心的勁兒,靠着冰冷的石壁,目光沉沉地落在方琪臉上。
周圍安靜得隻能聽見風吹過野芭蕉葉的沙沙聲。
彭國棟直直地盯着方琪的眼睛,聲音低啞,一字一頓地問:“你是特意來救我的嗎?”
“你想多了。”方琪飛快地收回手,水壺蓋子拿在手裡,對準壺口的螺紋。
手指使不上勁,連擰了兩下都沒對上槽,金屬和金屬之間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這細微的動靜讓方琪更加煩躁。
她站起身,起身的動作太急,加上連軸轉的體力透支,她眼前晃過一片黑影。
她暗自咬牙穩住底盤,把沉甸甸的水壺重新挂回腰間的牛皮帶上。
她伸手拍打了幾下綠軍裝褲腿上結塊的黃泥,試圖用這些多餘的動作,掩蓋自己狂亂的心跳。
“我是來核驗設備的。”方琪冷着臉開口,下巴微微揚起,拿出了平日裡那副公事公辦的做派。
“一号隐蔽岩洞當年是個臨時補給點,裡面放着一台七零九型步談機,這東西屬于前沿指揮所統籌的機要物資。幾年沒用過了,必須有人現場做設備狀态核查,校準頻段。我是通信組長,這是我的本職工作,副參批準的。”
彭國棟後背貼着粗糙冰冷的岩石,左腿腫脹處傳來一陣陣尖銳的跳痛。
剛才沒打麻藥,那地方現在火辣辣的,像是塞進了一塊燒紅的木炭。
但彭國棟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仰起頭,看着站在面前的方琪。
這丫頭平時最愛幹淨,現在軍裝領口全被汗水浸透了,臉頰上濺滿了幹掉的黃泥斑塊,連頭發都打成了绺。
可她偏偏還要端着架子,繃着臉,一本正經地拿什麼廢棄的步談機來做擋箭牌。
彭國棟幹裂起皮的嘴角向上扯動,露出一口白牙,黑面膛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那你現在,是在關心我嗎?”彭國棟問。
他的嗓音依舊沙啞透風,但語氣裡卻帶上了一絲少有的輕快。
方琪被這句話噎得呼吸一滞。
“我關心你?”方琪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
剛出聲,她又猛地意識到現在是什麼環境,遠處随時可能有越軍的巡邏隊摸過來。
水邊的林夏楠聽到這動靜,洗水壺的手停頓了一秒,但她沒有回頭,隻是默默加快了手裡的動作,用力搖勻壺裡的水。
更遠處的陸铮自然也聽見了,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依舊穩如泰山地盯着瞄準鏡。
方琪硬生生把後半句嚷嚷壓進了喉嚨裡。
“我那是怕你死了,拖累大家!”方琪咬着牙,壓低了嗓音,但語氣裡的火藥味十足。
“那你也是怕我死。”彭國棟笑着說,“就沖這個,讓那竹葉青再來咬我一口都沒事。”
方琪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她原本想冷笑,可那點笑意剛湧到唇邊,就混雜着連日來的擔驚受怕,變成了一種怎麼也壓不住的酸軟。
她的眼角沒來由地泛起一陣酸澀。
腦子裡全是在通訊室死守電台時那股快要把人逼瘋的煎熬,還有得知他隻身一人留在滿是毒煙的溶洞斷後時,那種心髒墜進冰窟窿裡的戰栗。
現在,這人活生生地靠在這裡,不僅沒死,還有力氣拿蛇咬來跟她犯渾。
“給你咬的全是窟窿你就開心了!”她别過臉,“還偵察組長呢,還能被蛇咬,丢人!你最好别說我認識你。”
彭國棟靠在冰涼的岩壁上。
他知道方琪要強,大院裡長大的姑娘,哪怕心裡早就翻江倒海,面上也絕對不肯服軟。
“在你面前不丢人,”彭國棟說,“而且,就算我不說,你也不會丢下我。”
他右手撐着粗糙的石面,身體稍微往前傾了半寸,試圖離她更近一些。
這個動作牽扯到了小腿上的刀口,他眉頭狠狠皺緊,咬着牙将那聲悶哼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