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長夜見星河 第91章 她姓方,她姐姐你也認識
“是!連長!”
方琪挺直了腰杆,聲音清脆響亮。
陸铮沒再說話,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轉身大步離去。
看着那道遠去的背影,方琪輕輕吐出一口氣,嘴角重新揚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食堂門口的風波,像是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漣漪轉瞬即逝。
集合哨再次吹響時,方琪已經站在了女兵排的排頭。
她調整得極快。
剛才那副梨花帶雨、狼狽不堪的模樣仿佛是上個世紀的事。
此刻的她,軍容嚴整,腰闆挺得筆直,下巴微揚,那股子大院子弟特有的傲氣又回到了臉上。
甚至因為剛才陸铮那句“知道了”,她的眼角眉梢都挂着幾分壓不住的得意。
幾百名新兵以排為單位,分散在操場的各個區域,開始軍姿訓練。
“兩腳跟靠攏并齊,兩腳尖向外分開約60度!兩腿挺直!小腹微收,自然挺胸!”
排長的嗓門很大,手裡拿着一根教鞭,在隊列縫隙裡來回穿梭。
“頭要正!頸要直!口要閉!下颌微收!眼睛平視前方!”
随着口令聲落下,原本松散的人群瞬間緊繃起來。
也就是這一瞬間,原本看起來都差不多的新兵連,突然裂開了一道看不見的鴻溝。
這道鴻溝,叫出身。
站在排頭的方琪,幾乎是下意識地就做出了反應。
她雙腿像釘子一樣紮在地上,膝蓋向後壓,脊背挺得筆直,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肌肉記憶。
從小在大院裡長大,看着父輩們出操、敬禮,那些規矩早就融進了她的血液裡。
不僅是她,隊伍裡另外幾個大院子弟,雖然平時看着吊兒郎當,但這會兒站起軍姿來,一個個都有模有樣,精氣神十足。
就連剛才跑三公裡差點斷氣的周小雅,這會兒也像是換了個人。
她雖然有點胖,但站得極穩,下巴收得恰到好處,眼神堅定,那種從小被規矩喂養出來的氣質,一下子就蓋過了她身上的贅肉。
反觀那些從農村、山區招來的新兵,場面就有些慘不忍睹了。
常年的勞作讓很多人的背脊習慣性佝偻,肩膀一邊高一邊低。
聽到“挺胸”的口令,他們不是自然挺起,而是拼命把肚子往前頂,像是一隻隻吃飽了的鴨子。
“那個兵!說你呢!把肚子收回去!”一排長一鞭子抽在一個農村男兵的屁股上,“讓你挺胸,不是讓你晾肚皮!”
男兵吓得一哆嗦,肚子是收回去了,背又駝了。
“還有你!眼睛看哪呢?地上有錢撿啊?”排長走到女兵隊列,指着一個皮膚黝黑、身形瘦小的女兵吼道,“擡頭!平視前方!”
那個女兵被吼得滿臉通紅,手忙腳亂地擡起頭,卻因為太緊張,脖子僵硬得像根木頭,眼珠子還在亂轉。
“嗤。”
一聲極輕的嗤笑聲從排頭傳來。
聲音混在呼嘯的風聲裡幾乎聽不見,但林夏楠聽見了。
她站在隊伍的中段,餘光瞥見方琪嘴角那抹掩飾不住的輕蔑弧度。
方琪微微昂着頭,像一隻驕傲的白天鵝,正居高臨下地俯視着這群“醜小鴨”。
林夏楠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調整着自己的姿态。
操場上的北風像是帶着哨子,嗖嗖地往人脖領子裡灌。
“稍息——立正!”
排長的嗓子已經喊啞了,手裡的教鞭在空氣中揮舞出一道道殘影。“向左——轉!向右——轉!向後——轉!”
幾百号人的隊伍,像是一盤散沙被扔進了磨盤裡。
“稀裡嘩啦”的腳步聲此起彼伏,并不整齊。
轉錯方向的、沒站穩晃悠的、甚至還有兩個新兵轉反了直接撞個滿懷的,帽子都撞歪了,引來一陣低低的哄笑。
這就是新兵連的常态。
那些農村來的孩子,平時幹農活有力氣,但身體協調性差,更沒受過這種令行禁止的規矩訓練。
對于“以腳跟為軸”這種概念,理解起來比登天還難。
“停!都給我停!”
一排長氣得把帽子摘下來扇風,那張黑紅的臉膛上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怒氣。
“看看你們轉的這是什麼?這是轉身嗎?這是老太太趕集!我奶站得都比你穩!就你們這種德性,怎麼打仗?”
隊伍裡鴉雀無聲,林夏楠站在隊列中,神色平靜。
排長指着剛才做得比較好的幾個人:“你們誰,出來做個示範!”
“報告!”
一道清脆得甚至有些突兀的聲音在隊列前方響起。
方琪挺着胸,下巴揚得高高的。
排長看了方琪一眼,臉色稍微緩和了些。
雖然這姑娘剛才因為腰帶的事兒挨了罰,但這軍事素質确實沒得挑。
“出列!”一排長喊道。
“是!”方琪大聲應答,向右跨出一步,動作幹脆利落。
她站在隊伍的最前端,正對着林夏楠她們這個方向。
眼神若有若無地飄過陸铮和宋衛民所在的位置,見他們正盯着這邊,她心頭那股表現欲瞬間燒了起來。
方琪跟随着排長的口令,做了一個完整的向後旋轉分體拆解動作。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賞心悅目,确實挑不出半點毛病。
“都看清楚了嗎?”排長問道。
方琪臉上的紅暈更深了,她微微喘着氣,眼神裡滿是得意。
宋衛民站在陸铮身旁,雙手插在軍大衣兜裡,眯着眼打量着方琪:“這女兵,愛美歸愛美,底子倒是打得不錯。看這架勢,沒少在大院操場上偷師吧?動作雖然有點文工團那味兒,但在新兵蛋子裡,算拔尖的了。”
他側過頭,用肩膀撞了撞陸铮:“哎,怎麼着,認識啊?”
陸铮面無表情,眼神依舊冷冷地掃視着隊列:“她姓方,她姐姐你也認識。”
宋衛民愣了一下,腦子裡那張關系網迅速鋪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眉毛猛地一挑,嘴巴張成了“O”型。
“哦——”
這一聲拖得極長,帶着幾分恍然大悟。
緊接着,他又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眼神變得戲谑起來。
最後,是一聲短促而壓抑的“哦……”,仿佛品出了什麼不得了的瓜。
陸铮斜睨着他,眼神鋒利:“吃錯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