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679章 “我信你。”
周小雅咬住下唇。
“可他當年扛槍上戰場的時候,也才十幾歲。”周小雅的聲音忽然硬了起來,“他能為國家去拼命,我憑什麼不行?就因為我是姑娘?”
“不是因為你是個姑娘。”林夏楠搖頭,“是因為你是他的孩子。當爹的都這樣,自己刀山火海蹚過來,就盼着孩子别再蹚第二遍。”
周小雅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夏楠,你覺得我該怎麼做?”
“這件事,沒人能幫你做決定,你得自己想清楚。”林夏楠說,“但小雅,不管你走還是留,我都尊重你的選擇。”
周小雅擡起臉,眼眶還紅着,鼻尖泛亮。
她伸手把床上那張調令拿起來,折了兩折,塞進枕頭底下。
“寫着即日起,哪有那麼快。”她吸了下鼻子,嗓音恢複了幾分清醒,“就算要走,總得把工作交接清楚。藥材台賬、急救分組方案、後送鍊路,這些東西我手裡攥了快一個月,甩手就走,接的人兩眼一抹黑。”
“是,工作交接是正常的,曆來都有緩沖期,晚個三五天到崗都是常事,我看宋主任每次到任,都要遲一兩周呢。”林夏楠說。
周小雅眨了兩下眼,那股機靈勁兒又冒了出來。
“行,那我知道了。”她把小冊子翻過來扣在膝蓋上,擡起臉,“夏楠,這件事,你們能暫時幫我保密嗎?三天後部隊就要開拔,大家一堆東西要收拾,我不想因為我的事讓衛勤組分心。三天後,是走是留,我給你和副參一個說法。”
林夏楠看着她,光映在牆上,兩個人的影子微微晃動。
“好,我相信你。”
林夏楠推門出去。
走廊的冷氣兜頭罩下來,她攏緊領口,踩着積雪往指揮所走。
腳底嘎吱嘎吱響,雪粒鑽進鞋幫,涼意順着腳踝往上蹿。
操場上空蕩蕩的,幾個崗哨的輪廓立在鐵絲網旁邊。
遠處的山黑沉沉的,跟天連成一塊。
她沒回宿舍,直接去了指揮所。
陸铮還在,桌上攤着鐵路輸送計劃表,鉛筆在幾個節點上畫了圈。
林夏楠把空文件袋擱在桌角。
“她怎麼說?”陸铮擡頭。
“要三天,三天後給說法。這期間先保密,别讓大家知道。”
林夏楠迎上他的目光,語氣沒有半分猶豫。
“我信她。”
陸铮隔着半張桌子的距離看着她,他微笑起來,向她伸出手:“我信你。”
林夏楠拉住那隻手。
這隻手簽過作戰命令,握過槍管,也在後半夜給女兒掖過被角。
陸铮稍一用力,把她拽進懷裡,雙臂收攏,箍得極緊。
鐵皮爐子裡的火光跳了跳,把兩道交疊的影子投在牆上。
林夏楠的臉埋在他領口,聞見熟悉的皂角味,她擡起手,捧住他的臉。
拇指摩過他顴骨下方那片粗糙的皮膚,幾天沒刮的胡茬紮得手心發癢。
“怎麼了,是不是想到七七了?”
陸铮沒說話,點了一下頭。
林夏楠的手指從他下颌滑到後頸,輕輕按了按那根繃得發硬的筋腱。
“部隊開拔在即,利用特權把自己的孩子往後方調。”陸铮開口,“要是換了以前,我肯定要發火的。”
他頓了一下。
“可這回,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酸酸的,生不起來氣。”
林夏楠的手停在他後頸,沒有動。
“我剛才在這兒坐了半天。”陸铮的聲音更輕了,輕到幾乎被爐子的噼啪聲蓋住,“腦子裡控制不住地想,要是換了七七,我會不會做同樣的事。”
“我忽然覺得有點可怕。”陸铮垂下眼簾,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因為我居然不确定了。”
這句話落在安靜的屋裡,比窗外的朔風還涼。
林夏楠太懂他在說什麼。
陸铮這個人,骨頭裡刻着“規矩”兩個字。
在部隊摸爬滾打十幾年,認的是條令條例,講的是令行禁止。
誰要在紀律上搞特殊,不管來頭多大,他照樣硬頂,眼都不眨一下。
這是他做人的根基,也是他帶兵的底氣。
可這會兒,那根基被一個父親的本能晃了一下。
沒塌,隻是裂了條縫,縫細得很,卻足以讓他坐立難安。
沉默了幾秒,林夏楠把手從他後頸收回來,把他往後推了推,擡頭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确定,是因為你當了爸爸。”林夏楠聲音很輕,“還沒當爸爸之前,你認定原則就是原則,黑是黑,白是白。可七七來了之後,你發現有些事情不是黑白能分清的。”
陸铮沒反駁。
“你以前覺得利用特權是錯的,現在你發現,如果把七七放到那個位置上,你也會想動用一切能動用的東西,把她挪到安全的地方去。”林夏楠頓了頓,“這不可怕,陸铮。這隻是說明你是個活人。”
爐子裡的火苗晃了一下,橘紅色的光掃過陸铮的半邊臉。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攥着她胳膊的那隻手松了一些,又緊了些。
“可我穿了這身軍裝。”陸铮說。
“穿了軍裝也是人。”林夏楠打斷他,“都知道南邊快打仗了,現在全國各個軍區,幾十萬戰士都在奔赴南疆,他們裡頭有多少人的爹媽,也在想方設法把他們往後方塞?沒有,因為他們沒有那個能力。不是不想,是不能。”
陸铮喉頭動了一下。
“周小雅的父親能,他做了。”林夏楠聲音放得更平,“你說他錯了嗎?換個位置,如果換了是七七,我很有可能也會這麼做。”
火光在牆上跳,影子晃了又晃。
陸铮沒再說話,林夏楠伸手把他軍大衣的領口攏了攏,手指碰到他喉結的時候,他的呼吸明顯滞了一拍。
“不确定就對了。”林夏楠收回手,語氣忽然松了半分,“一個指揮官要是連這種事都想都不想就拍闆,那才讓人害怕。”
陸铮看着她,眼底那層陰翳沒有完全散去,但繃緊的肩線明顯落下去一些。
他伸手把她額前碎發撥到耳後,指腹擦過她的鬓角。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對視着,暖意在不大的指揮所裡慢慢漾開,裹着兩個人身上的寒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