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678章 “算一個父親。”
鐵皮爐子裡的煤塊燒透了一層,塌下去半截,火光暗了些。
陸铮彎腰拿鐵鈎子捅了捅爐膛,火苗重新竄起來,映得他側臉忽明忽暗。
林夏楠靠在桌沿上,低頭看着自己攥着文件袋的那隻手,牛皮紙被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你打算怎麼跟周小雅說?”陸铮沒回頭,聲音很平。
“實話實說,她有權利知道這份調令的存在,也有權利自己做選擇。”林夏楠說。
陸铮直起腰,轉過身看她。
“如果她選擇走呢?”
林夏楠沉默了幾秒。
“我不攔。”她聲音很輕,“她才二十五歲,有一百個理由不上戰場,我不能拿道德綁架一個姑娘的命。”
陸铮看着她,沒說話。
“但我了解小雅。”林夏楠嘴角牽了一下,不算笑,隻是個極淡的弧度,“她不是那種人。”
屋外風刮得緊,門簾被掀開一條縫,灌進來一股刺骨的冷氣。
林夏楠拉了拉軍大衣的領口。
“我去找她。”
林夏楠裹緊軍大衣,踩着積雪朝東側宿舍走去。
風從領口灌進來,冷得刺骨。
她手裡的牛皮紙文件袋被攥出深深的褶皺,邊角戳着掌心,隐隐發疼。
走廊盡頭那間宿舍亮着燈,隔着門闆能聽見裡頭說話的聲音。
林夏楠推門進去。
屋裡火牆燒得熱,張紅馨正坐在床沿給凍裂的腳後跟抹蛤蜊油,周小雅趴在對面的床上翻一本越語小冊子,嘴裡念念有詞。
兩個人同時擡頭。
“紅馨,你到我那個屋和方琪待會兒吧。”林夏楠語氣很平,像是随口一句,“我有點話要單獨和小雅談談。”
張紅馨的手頓了一下,目光在林夏楠臉上停了半秒。
她沒多問,擰上蛤蜊油的鐵蓋,趿拉上棉鞋,抓起枕頭底下的毛線手套往外走。
門合上了。
屋裡隻剩兩個人和火牆裡偶爾炸開的煤渣聲。
周小雅翻了個身坐起來,把小冊子扣在膝蓋上,歪着頭看林夏楠。
“咋了夏楠,啥事這麼神秘?把馨姐都支走了。”
林夏楠走到她的床鋪對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膝蓋上,沒急着開口。
她看着周小雅。
燈光底下,這丫頭的臉被火牆烤得泛着薄紅,頭發用皮筋随便紮了個馬尾,碎發貼在鬓角上。
軍裝領口的扣子松了一顆,露出裡頭洗得發白的秋衣邊。
和當年新兵連裡那個站軍姿總偷懶、打靶差點把靶子戳到隔壁靶道的姑娘比,眉眼間多了幾分沉穩,可那股子沒心沒肺的松弛勁兒還在。
林夏楠從文件袋裡抽出那張調令,遞過去。
“你看看這個。”
周小雅接過來,低頭掃了一眼,眉頭慢慢擰起來。
“調我去二二四醫院?”她念出聲,“現在?”
“今天下午到的調令。”林夏楠聲音很穩,“師裡沒有審批權,上面直接下的。”
周小雅盯着那幾行字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一下,把調令往床上一扔。
林夏楠沒說話,靜靜地等着她。
周小雅的嘴唇抖了兩下,像是在憋什麼。
終于沒憋住,她吸了下鼻子,聲音忽然矮了半截。
“對不起啊,夏楠。瞞了你這麼久。”
林夏楠搖了搖頭。
“這沒什麼好對不起的,這是你的家事,你有權選擇說或者不說。”林夏楠語調很平,尾音甚至帶了一點松弛,“這對咱們的關系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周小雅那張被火牆烤得泛紅的臉上。
“對我來說,不管你是誰的女兒,你都是我第一個好朋友,周小雅。”
周小雅的眼淚沒有任何預兆地掉了下來。
她擡手去抹,手背蹭過去,眼淚又追上來,根本抹不幹淨。
鼻尖紅得透亮,嘴巴咧開,發出一聲又一聲短促的抽噎。
林夏楠沒動,也沒遞手帕,她知道這種時候,哭出來比什麼都強。
周小雅哭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收住聲。
她用袖口在臉上橫着抹了一把,軍裝袖子蹭出一道濕痕。
她吸了吸鼻子,嗓音發悶:“你知道嗎,我爸以前也是軍人。他打過仗,立過功。”
周小雅把腿盤得更緊,上半身前傾,像是在跟林夏楠分享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
“朝鮮戰場上,他英勇殺敵,立過二等功。”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得厲害,“我從小就特别崇拜他。家裡有個鐵皮櫃子,鎖着他的軍功章和一條皮帶,皮帶上有三個彈孔,是機槍掃的,他命大,子彈擦着腰過去的。”
林夏楠的呼吸微微一滞。
“原來我們的父母也是戰友。”林夏楠輕聲說。
周小雅重重點頭,碎發從皮筋裡滑出來,貼在潮乎乎的臉頰上。
“後來國家需要外交人員,需要他們這些戎馬一生的軍人脫下軍裝,走上外交的舞台。”周小雅的語氣裡帶着一股說不清的複雜勁兒,既有驕傲又有心疼,“我爸一開始也特别不舍,但他說,他就是黨的一顆螺絲釘,哪裡需要就往哪裡釘!他把軍裝收了起來,開始學着穿中山裝,穿西裝,學着拿刀叉吃牛排喝咖啡。”
她忽然撲哧笑了一聲,鼻涕泡差點跟着冒出來。
“他說跟喝中藥似的,苦得他直皺眉頭。一個在戰壕裡啃凍土豆的人,愣是被逼着學會了品咖啡。”
林夏楠也笑了。
“我倒覺得挺好喝的。”周小雅摸了摸鼻子,“我偷喝了半杯,苦是苦了點,後味兒香。”
笑意收住,周小雅的表情重新沉了下來。
她低頭看着膝蓋上那本扣着的越語小冊子,指腹沿着牛皮紙封面的邊沿來回蹭。
“他這輩子最驕傲的事是扛過槍,最遺憾的事是脫了軍裝。”周小雅聲音很輕,“我進部隊的時候,他比誰都高興。說哪怕他穿不了這身綠,女兒也得替他穿。”
她擡起頭,看着林夏楠的眼睛。
“可現在要打仗了,他頭一件事就是把我往後方塞。夏楠,你說這算什麼?”
林夏楠沉默了片刻才開口:“算一個父親。一個打過仗、見過戰友死在面前的父親,不想讓閨女走同樣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