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楠推開車門走進院子，小黃正端着一盆剛洗好的水靈靈的紅皮水蘿蔔從廚房出來。

　　“嫂子回來了！”小黃滿臉是笑，“快進屋，老首長和七七在客廳呢，菜馬上就齊！”

　　林夏楠應了一聲，跟着陸铮掀開門簾走進一樓客廳。

　　眼前的畫面讓她腳步一頓。

　　向來在部隊裡說一不二的陸振邦，此刻正半跪在客廳鋪着毛毯的地闆上。

　　老爺子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襯，懷裡抱着七七，手裡還舉着那隻綠油油的鐵皮青蛙。

　　七七抓着陸振邦花白的頭發，小胖腿在老爺子懷裡亂蹬，嘴裡奶聲奶氣地指揮。

　　“爺爺，跳！青蛙跳！”

　　“好嘞，咱們七七看好了，青蛙要過大河咯！”

　　陸振邦眉開眼笑，完全沒了半點老将軍的威嚴，手腕笨拙地擰着發條，任由小家夥把口水蹭在他肩膀上。

　　甚至為了逗孫女開心，老爺子還配合地學了兩聲蛙叫。

　　林夏楠看得目瞪口呆，小聲跟身旁的陸铮咬耳朵。

　　“爸這也太慣着她了，胡子都快被七七揪下來了。”

　　以前陸铮小的時候，陸振邦那是出了名的嚴父，站沒站相坐沒坐相都要挨軍棍，哪有過這種沒原則的縱容。

　　陸铮攤了攤手，也是一臉沒轍。

　　“我剛進門的時候說了一句，差點被爸攆出去，隔輩親，沒道理可講。”

　　正說着，七七眼尖地瞅見了門口的林夏楠，立刻松開爺爺的耳朵，拍着小手喊。

　　“媽媽！青蛙！”

　　陸振邦這才借機扶着沙發扶手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褶子，臉上那副哄孩子的慈祥表情迅速收了起來，清了清嗓子。

　　“回來了？傷員都安頓妥當了？”

　　“都交接給軍總的醫生了，爸，讓您久等了。”林夏楠走上前，把七七接過來抱在懷裡。

　　“等什麼，我也剛忙完。”陸振邦背着手往餐廳走，腳步比半年前在北京時輕快了不少，“趕緊去洗手，開飯！”

　　餐廳的圓木桌上，早就擺得滿滿當當。

　　焦溜肉段挂着亮晶晶的糖醋汁，外酥裡嫩；大海碗裡的小雞炖榛蘑冒着熱氣，野蘑菇的醇香混着雞油味直往鼻子裡鑽；旁邊是一盤切得薄厚均勻的醬牛腱子，紋理間透着鹵汁的暗紅；還有晶瑩剔透的水晶肉皮凍，配着蒜泥碟子，另有幹炸帶魚、家常涼菜和一大盆酸菜白肉血腸湯。

　　炊事班的大師傅解下圍裙，從廚房走出來跟陸振邦打了個招呼，帶着幫廚的小戰士從後門離開了。

　　小黃給每個人盛好熱騰騰的白米飯，也一家人圍桌坐下。

　　陸振邦拿起公筷，先夾了一大塊雞腿肉放進林夏楠碗裡。

　　“這半年在南邊山裡，吃苦了。”老爺子看着兒媳婦曬黑的一圈臉頰，語氣沉緩，“吃菜，在自己家裡，别拘束。”

　　“謝謝爸。”林夏楠心裡暖融融的，拿小勺舀了一點肉湯拌飯，先喂給坐在自己腿上的七七。

　　陸铮很自然地伸手，把七七連人帶碗抱到自己腿上。

　　“我來喂她，你踏實吃你的。”

　　林夏楠也沒客氣，夾起一塊焦溜肉段放進嘴裡。

　　外皮酥脆，裡頭的瘦肉鮮嫩多汁，地道的東北鍋包汁味兒，比軍供站的大鍋菜精細了不止一星半點。

　　飯吃到一半，陸振邦放下筷子，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溫水，目光落在陸铮身上，神色正經了幾分。

　　“在火車站的時候，劉副司令是不是找你了？”

　　陸铮咽下嘴裡的飯菜，抽了張紙擦了擦嘴角。

　　“嗯，剛進站戴紅花那會兒，劉副司令讓我安頓好家裡，單獨去軍區辦公樓找他一趟。”

　　陸振邦點了點頭。

　　“估計是兩件事，第一件，是你接下來的去向。這一仗雖然打得漂亮，但也暴露出咱們部隊在合成指揮和山地協同上的不少短闆，總參下了死命令，下半年全軍各大軍區都要抽調有實戰經驗的年輕骨幹，去陸軍學校進修，你大概率在名單裡。”

　　“第二件，就是戰例總結的事，總參正在編《南疆邊境作戰戰例集》，你們那嘎山谷反伏擊、零公裡戰俘處置都是典型案例，讓你牽頭整理咱們軍區的戰術部分，月底前報總參。”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

　　“進修是硬任務，不是讓你去坐課堂享福，你那點實戰經驗都是摸索出來的，散的。山地遊擊戰那套好使，但也過時了，前幾年，雖然也有輪訓，但時間都不長，大兵團指揮、諸兵種協同要靜下心來系統地去學，以後要挑更重的擔子。”

　　陸铮放下手裡的湯勺，挺直腰闆。

　　“我明白。”

　　前線半年，步坦協同的滞後、山地通信的斷層，他比誰都體會得深，有些課，不用鮮血去補，就得在沙盤和課堂上補齊。

　　陸振邦滿意地收回視線，轉頭看向林夏楠，語氣立刻緩和下來。

　　“你呢？總參衛生處轉發的你的叢林戰傷救治總結我看了，保肢手術和阿片戒斷處置那部分寫得很細，全軍都要當參考。進修這一塊，你有什麼想法？”

　　懷裡的七七剛咽下一口雞蛋羹，正伸着小手去抓桌上的紅皮水蘿蔔。

　　林夏楠拿手帕擦了擦女兒嘴角的油漬，擡頭迎上老爺子的目光。

　　“爸，在南疆的時候，呂厚坤副院長和我說過，總後在規劃一批醫護人員出國進修的名額，他想推薦我去。”

　　陸振邦點點頭，神色間并無意外。

　　“這事兒我知道，這是好事，隻是英語這一塊一定要過關，很快就會有培訓班，但是估計要去北京。國家剛打開國門，軍醫系統的外科與戰傷修複急需引進西方的先進技術，首批選拔的标準嚴苛得很。

　　林夏楠看了一眼身旁的陸铮，眉心輕輕攏起，低頭摸了摸女兒軟乎乎的發頂。

　　“隻是如果陸铮也去進修，我再一走，七七還小……”

　　夫妻倆要是同赴外地求學，一個去陸軍學校封閉集訓，一個去北京集訓準備出國，家裡這個剛滿兩周歲的小團子就成了沒人管的留守兒童。

　　陸振邦不等她說完，直接搖搖手，打斷了她的顧慮。

　　“七七你們就放心交給我，我最多再有兩三個月就正式退下來了，你們都還年輕，能往前走，就往前走。”

　　老爺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中氣十足。

　　“我雖然不比年輕那會兒能熬，但帶個小娃娃還能累着？院裡有小黃搭手，隔壁陳海洪那老小子也退下來閑在家裡，我們倆老頭子天天輪流看着，還能讓七七受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