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65章 “是真的,仗打完了,我們都回來了。”
說到這兒,陸振邦夾起一筷子酸菜放進碗裡,哼了一聲。
“再說了,你們倆在前線拼死拼活把仗打完了,現在正是部隊搞現代化建設的節骨眼,國家培養你們不容易,别為了家裡這點鍋碗瓢盆的事絆住腳。”
七七似乎聽懂了爺爺在提自己的名字,舉着半截水蘿蔔,仰着小臉樂呵呵地喊。
“爺爺好!跟爺爺玩青蛙!”
一屋子人全被逗樂了。
陸铮伸手在桌下握住林夏楠的手腕,大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脈搏。
“聽爸的,這麼好的機會不能放過。”
林夏楠看着滿桌熱氣騰騰的飯菜,又看了看鬓角斑白卻精神矍铄的公公,心頭那點猶豫徹底散了去。
“好,那我就好好準備英語統考。”
午飯撤下去,小黃手腳麻利地收拾碗筷端去廚房刷洗,陸振邦去睡午覺,餐廳裡隻剩下一家三口。
七七肚子吃得圓滾滾,窩在林夏楠懷裡揉眼睛,小腦袋一點一點地犯困。
陸铮起身去衛生間兌了溫水,拿搪瓷缸端過來,擰幹濕毛巾,仔仔細細給孩子擦手擦臉。
老房子的衛生間重新翻修過,裝了白瓷面的搪瓷浴缸,熱水是院裡鍋爐房統一供的,擰開水龍頭就嘩嘩往外流。
安頓好犯困的閨女,夫妻倆輪流進去洗了澡。
浴室裡水汽氤氲,林夏楠披着幹毛巾站在牆上的挂鏡前擦頭發。
一側身,她從鏡子裡看見自己後肩那道被彈片劃出來的淺疤,在溫熱的水汽裡透着淡粉。
她擡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處新長好的皮肉。
在那嘎山谷裡,碎石子混着氣浪崩在後背上的鈍痛感,好像還沒徹底褪幹淨。
擦幹頭發走出衛生間,卧室裡靜悄悄的。
陸铮已經把七七放在鋪着軍綠色褥子的木床上,小家夥懷裡抱着那隻綠油油的鐵皮青蛙,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團,呼吸勻淨綿長。
陸铮伸手拉上窗邊的碎花窗簾,擋住午後刺眼的陽光,轉身時正好撞見林夏楠靠在門框上,正望着床上的孩子出神。
“想什麼呢?”
他走過去,把嗓音放得很輕。
林夏楠搖搖頭,目光掃過鋪得平整的床單、立在桌角印着紅雙喜的搪瓷暖水瓶,還有窗外後院菜畦裡剛抽芽的小白菜,輕輕歎了口氣。
“就是覺得不真實。”
她偏過頭看着陸铮,眉眼間帶着剛洗去疲憊的柔和:
“昨天這會兒還在火車裡晃,聽着底下鐵軌哐當響,滿鼻子都是煤灰和壓縮幹糧味兒。上上個月還在雨林裡鑽,夜裡枕着沖鋒槍睡,哪怕一聽見樹葉響就得睜眼醒過來。現在躺在這裡,聽着大院裡的作息号聲,旁邊躺着七七,像做夢似的。”
陸铮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寬厚的掌心帶着剛洗過澡的溫熱,透過薄薄的襯衣布料傳過來。
他低頭看着床上女兒軟乎乎的發頂,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是真的,仗打完了,我們都回來了。”
窗外傳來大院裡孩子們追逐跑鬧的笑聲,遠處隐約有炊事班集合的哨音。
陽光透過碎花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木地闆上投下一道細窄明亮的光帶,安安穩穩的,沒有嗆人的硝煙,也沒有奪命的槍聲。
……
下午兩點半,陸铮換上一身筆挺的六五式常服,站在穿衣鏡前,把鮮紅的領章和帽徽仔細擺正。
他将牛皮紙筆記本和鋼筆揣進上衣内兜,準備去軍區辦公樓見劉副司令,彙報那嘎山谷作戰及448團回撤人員的相關情況。
小黃已經提前把那輛黑色的伏爾加小轎車開到院門口等着了。
陸铮出門後沒多久,林夏楠也換好衣服,挎上随身的帆布診包出了門。
她沒讓家裡派車送,自己順着林蔭道走出軍區大院,在街口坐上了哐當哐當的有軌電車,直奔沈陽軍區總醫院。
路過醫院大門旁的服務社時,她下車進去稱了兩斤蘋果,用網兜拎着,熟門熟路地走進外科住院大樓。
她先上了三樓骨科病房看李大國。
推開病房半掩的木門,管床醫生正站在病床邊給李大國查體。
醫生按了按他左腳踝的石膏邊緣,在本子上記了兩筆,擡頭說道:
“韌帶恢複的情況比預想中好得多,前線清創和固定做得很标準,也沒發炎。再老老實實固定兩周,拆了夾闆就能下地做康複訓練了。”
病床上,李大國正靠着枕頭咔嚓咔嚓啃蘋果,一見林夏楠拎着網兜走進來,條件反射似的把腰杆挺得筆直,差點從床上蹦起來。
“嫂子!你咋又過來了!”
李大國把啃了一半的蘋果往床頭櫃上一擱,拍着大腿倒苦水:
“我這天天在床上躺着,骨頭縫裡都快長鏽了,恨不得現在就把這勞什子石膏拆了!”
林夏楠走過去,把裝着蘋果的網兜放在床頭櫃上,伸手按住他蠢蠢欲動的肩膀:
“聽醫生的話。”
說完,她轉過身,同旁邊的管床護士仔細确認了李大國每日的被動屈伸康複訓練量,确保不會拉傷剛長出來的纖維組織。
核對完護理記錄,林夏楠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陪護椅,随口問道:
“嫂子和孩子們呢?怎麼沒在病房陪你?”
“都安置在軍區招待所了,吃住全包,離這兒就兩條街,方便着呢!”
李大國咧開嘴,笑得滿臉褶子:
“我媳婦兒閑不住,看食堂的飯菜清淡,非說要去副食店買兩根大豬骨頭,借招待所的小竈給我炖骨頭湯喝。她臨走前還念叨呢,說等晚上湯熬好了,盛一保溫桶給你們送過去!”
林夏楠聽得笑了起來,擺了擺手:
“千萬别折騰,家裡什麼都有。讓嫂子炖好了全給你補身子,你把這條腿養利索了,比送什麼湯都強。”
從骨科出來,林夏楠順着樓梯下到二樓胸外科病區,去看望韋建設。
病房裡很安靜,陽光透過幹淨的玻璃窗灑在白床單上。
韋建設身上換了藍白條紋的病号服,後背墊着兩個厚枕頭,半靠在床頭。
旁邊的床頭櫃上攤着那本從柳州買回來的複習資料,他左手按着草稿紙,右手捏着削尖的鉛筆,正低頭一步步演算着方程式,神情專注。
聽到開門聲,韋建設擡起頭,見是林夏楠,連忙放下鉛筆想要起身:“林軍醫。”
“别動,靠着就行。”
林夏楠快步上前攔住他,轉頭接過主治醫生遞來的胸片和化驗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