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長夜見星河 第21章 現實卻給了她當頭一棒
她定了定神,朝着昨天打聽好的軍區政治部優撫科走去。
優撫科的辦公室在一棟老舊的行政樓二樓,門是虛掩着的。
林夏楠站在門口,能聞到一股舊紙張和墨水混合的氣味。她擡手敲了敲門。
“進來。”
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林夏楠推門進去,辦公室裡光線有些暗,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幹事,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正埋頭在一堆厚厚的檔案冊裡。
他面前的茶缸裡飄着幾根茶葉梗,熱氣氤氲。
幹事擡起頭,看到門口站着個生面孔的小姑娘,便放下了手裡的筆:“小同志,有事嗎?”
林夏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攥了攥手心,走上前,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同志,您好。我想來查一下我父母的檔案。”
“你父母?”幹事打量了她一下,“叫什麼名字?哪個單位的?”
“我父親叫林建軍,母親叫蘇梅。”林夏楠深吸一口氣,報出了那兩個刻在心上的名字,“他們是1953年在朝鮮犧牲的志願軍,1954年評的烈士。我的叔叔冒領了我的撫恤金,還騙我是……是撿來的孩子。”
說到最後一句,她的聲音還是沒控制住,帶上了一絲顫抖。
幹事的手指在檔案冊的頁腳上頓了頓,擡眼掃了她一眼。
“烈士姓名、部隊番号、犧牲地點,能說具體點嗎?”
“志願軍,第46軍,136師,407團。”林夏楠立刻回答,同時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那張寶貝的照片,雙手遞了過去,“同志,這是我父母的合影,背面有記錄。”
幹事接過照片,翻過來看了一眼,又把照片還給她。
他站起身,從身後的鐵皮櫃裡又搬出一本更厚的檔案冊,“哐”的一聲放在桌上,灰塵都揚了起來。
他歎了口氣,把檔案冊推到她面前,封面印着一行黑體字——“1954年烈士歸檔名錄(步兵第XXX師)”。
“小姑娘,你也看到了,我們軍區隻存着本建制内的烈士檔案。1955年全軍大整編,很多部隊番号都撤銷了,你父母原來的部隊番号早就沒了,檔案也全都移交到省民政廳和軍級檔案館了。”
林夏楠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上來。
她的聲音發顫:“可……可我叔叔從公社領撫恤金,你們這裡不該有記錄嗎?”
幹事搖了搖頭,語氣公事公辦:“撫恤金的發放是歸地方民政部門管,我們軍區隻負責烈士評定和歸檔。按照1950年頒布的《革命軍人犧牲、病故褒恤暫行條例》規定,代領撫恤金隻需要家屬提出申請,由村公所出具證明就可以。這些手續和記錄,都在地方民政的檔案裡。軍區這邊,查不到具體的家屬代領記錄,更沒辦法隻憑你一句話就确認你的身份。”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林夏楠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她以為隻要到了軍區,拿出父母的照片和那些單據,一切就能真相大白。
可現實卻給了她當頭一棒。
看着她煞白的臉,幹事似乎也有些不忍。
他從桌上撕下一張便簽紙,在上面寫了幾個地址,遞了過來:“這樣吧,你先去你戶口所在地的縣民政局,申請開具你和你父母的親屬關系證明。然後再去省檔案館,申請調閱原部隊的檔案。有了這兩樣東西,我們才能幫你查。沒有介紹信和證明材料,我們這兒是真的沒辦法。”
林夏楠伸出手,接過了那張薄薄的字條。
那幾個字在她眼裡扭曲、模糊,像是一座座無法逾越的大山。
回縣裡開證明?
她捏着那張紙,指尖冰涼,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瞬間抽幹了。
縣民政局的人,這麼多年對她這個烈士遺孤不聞不問,任由叔嬸侵吞撫恤金,天知道他們之間有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上輩子就沒見過民政局有一個人上門來核實過她的情況。
這一趟,怕不是自投羅網。
林夏楠失魂落魄地走出優撫科的辦公室,站在走廊裡,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陽,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怎麼辦?
這條路,從一開始就被堵死了。
林夏楠的目光緩緩移動,落在了走廊牆壁上挂着的一排黑白照片上。
那是一張張英姿勃發的軍人肖像,有的面帶微笑,有的神情嚴肅。
照片下的銘牌記錄着他們的生平和功績。
她的視線停留在其中一張照片上,那是一位在解放戰争中犧牲的戰鬥英雄。
照片旁邊的文字介紹裡,提到了他的事迹被陳列在軍區的“烈士榮譽室”。
林夏楠的心髒猛地一跳,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線微光。
她快步走下樓,向一位路過的軍官打聽榮譽室的位置。
對方很熱心地給她指了路:“就在東邊那棟小紅樓,單獨的院子,很好找。”
林夏楠道了謝,幾乎是小跑着趕了過去。
那是一棟很安靜的蘇式紅磚小樓,門口沒有哨兵,隻有一個小小的院子,種着幾棵雪松。
推開虛掩的木門,一股莊嚴肅穆的氣息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光線柔和。
四周的牆壁上挂滿了烈士們的遺像和生平簡介,一個個玻璃展櫃裡,陳列着泛黃的獎章、書信和一些烈士生前用過的物品。
一個頭發花白、身闆卻依舊挺拔的老兵正拿着一塊軟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個玻璃櫃。
他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領口和袖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苟。
聽到門口的動靜,他擡起頭,渾濁但有神的眼睛看了過來。
林夏楠走上前,對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首長好。”
老兵被她這鄭重其事的舉動弄得一愣,放下了手裡的布。“小姑娘,你這是……?”
“我……”林夏楠的聲音有些發澀,她從懷裡掏出那張被體溫捂熱的照片,雙手捧着遞過去,“我想來……看看我爸媽。”
老兵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張年輕夫婦在營房前的合影讓他眼神一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