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501章 “讓她服從命令!”
意味着演習結束後的複盤會上,自己的名字會被點出來。
意味着連長排長的臉挂不住。
意味着年底評先進評五好,沒戲了。
帳篷裡的氣氛壓得很低。
沒人說笑,沒人聊天。
被判下來的戰士們三三兩兩地坐着,有的抱着膝蓋發呆,有的拿樹枝在地上劃來劃去,有的幹脆閉上眼睛,誰也不想理。
帳篷裡的軍醫們都在按照規定進行處置。
魏連文回來了。
他從帳篷簾子外面鑽進來,帽子歪了,額頭上一層細汗,臉上的表情像剛從審訊室出來的人。
“說清楚了?”林夏楠問。
魏連文一屁股坐在彈藥箱上,兩條腿往前一伸,長長地歎了口氣。
“說了。”
“她怎麼說?”
魏連文擡起頭,看着林夏楠,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她問我,效果如何。”
張紅馨和林夏楠對視一眼,都笑了。
魏連文又歎了一口氣,聲音裡帶着一種“我能有什麼辦法”的絕望。
“我和她說了,齊組長來了,這個東西不能搞了,她這才說知道了。”
“她當然知道了。”林夏楠笑了一聲,“她膽子比我還大。”
“可不是嘛!”魏連文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又趕緊壓下去,往帳篷外瞟了一眼。
“我是真的想多活幾年。”他搓了搓手心,“你說她一個排長,不怕死的勁兒比咱們都足。咱們至少還知道繞着走,她倒好,一腳油門踩到底,管你前面是坑還是牆。”
林夏楠沒接話。
她蹲下來,把桌上散開的登記簿收攏到一起,用繩子捆好。
“你走了以後,帳篷裡那些軍醫,都在記。”
魏連文的動作停了一下。
“記什麼?”
“三聯單的格式,四色分類的标準,一分鐘判定的流程。”林夏楠把登記簿放進箱子裡,關上蓋子。“許潔帶的頭,她記完以後,其他人也都掏筆記本了。有幾個蹲在彈藥箱上抄,有的趴着寫,連隔壁帳篷的軍醫都跑過來問。”
魏連文怔住了。
他坐在彈藥箱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沒有出聲。
帳篷外面,遠處傳來哨兵換崗的口令聲,一聲一聲的,很規律。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也好。”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鞋尖。
“算是有收獲了。”
林夏楠站起身。
“是啊。種子種下去了,總會發芽的。”
……
演習來到了第三天。
前兩天的正面攻防之後,藍軍指揮部調整了部署。
淩晨三點,藍軍裝甲分隊撤出正面陣地,利用黑松嶺西北側的溝谷死角迂回穿插。
兩個加強排的步兵搭乘裝甲輸送車,沿着林間土路繞行十二公裡,在天亮前抵達紅軍右翼防線最薄弱的接合部。
淩晨四點四十分,藍軍發起突襲。
沒有炮火準備,沒有預警,直接從側翼撕開口子。
裝甲車碾着碎石沖上土坡,步兵從車後湧出來,端着槍往戰壕裡灌。
紅軍右翼兩個排的陣地瞬間陷入混戰。
戰壕太窄,槍打不開。
雙方在不到三米寬的交通壕裡貼身纏鬥。
裁判組的紅旗白旗交替舉起來,每一面旗都代表一個人倒下。
刺刀拼到了第四分鐘,紅軍預備隊從縱深位置殺上來。
噴火器在黑暗中噴出一道橘紅色的火舌,掃過藍軍進攻方向的灌木叢。
火光把半個山坡照得通亮,松針和枯葉燒得噼啪響,濃煙翻卷着往上湧。
兩個方向同時打響。
藍軍側翼穿插的另一股力量摸到了炮兵團一營的前沿觀察哨,幹掉了兩個警戒哨,沖進了工事。
炮兵團的警衛排緊急反擊,又是一場近距離搏殺。
天亮的時候,裁判組開始清點戰場。
兩個小時的夜間突襲戰,紅藍雙方“陣亡”和“負傷”人數加在一起,超過了前兩天的總和。
傷情也不再是“腿斷了”“中彈了”這種一句話能概括的。
裁判根據戰術動作、暴露位置、武器類型,給出了各種不同的判定。
有人被判“顱腦外傷”,有人被判“多發彈片傷”,有人被判“燒傷合并沖擊波傷”,還有幾個被判“化學沾染”。
擔架從各個方向往中轉點湧。
林夏楠站在帳篷門口,一眼望出去,土路上至少能看見十幾副擔架,前後相隔不到兩米,擡擔架的戰士跑得踉踉跄跄。
還有自己走下來的,三三兩兩地攙扶着,有的一瘸一拐,有的捂着胳膊。
帳篷裡已經亂了。
軍醫問什麼傷,對面的衛生員滿頭大汗:“太多了,我記不住,反正都是重的,你們自己問吧!”
就連偵察營那邊送來的傷員,登記單也不再規範了。
這完全在林夏楠的預料之中。
他們能做到一批兩批有記錄,但當傷員密度突破臨界點,手上忙着止血包紮,腦子忙着判斷先後,再騰出手來寫字,不現實。
這不是王常松和周小雅的問題,是所有前沿衛生員的問題。
然後,魏連文就絕望地看見,伍小英那條線上送來的傷員擔架上,又綁上了布條。
在一片灰撲撲的山坡上,那幾抹顔色紮眼得不行。
陳浩是從團指方向走過來的。
他的腳步本來不快,但視線掃過土路上那幾副擔架的瞬間,整個人的步頻猛地一頓。
臉色一瞬間沉了下去。
他三步并作兩步走到中轉帳篷門口,一把掀開帆布簾子,目光掃過帳篷裡的人。
“幹嘛呢這是?”他壓着嗓子,“快收起來。”
陳浩走到擔架旁邊,伸手把綁在繩扣上的紅布條扯下來,攥在手心裡。
他轉頭看向林夏楠。
“怎麼回事?”
林夏楠沒有回避他的目光。
魏連文從帳篷角落站了起來,搶在她前面開口。
“陳科長,我們已經通知過伍小英兩次了,讓她不要再用了,她說知道了。可……”
他攤開兩隻手,沒把後半句說完。
但陳浩已經明白了。
通知了兩次,伍小英照樣我行我素。
陳浩把手裡那團紅布條往彈藥箱上一丢,發出一聲悶響。
帳篷裡其他幾個軍醫都不自覺地低下了頭,假裝在整理器械。
“趕緊再去跟她說一次。”陳浩的聲音硬邦邦的,“讓她服從命令。這是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告訴她,如果再不聽,我直接找她們團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