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460章 出征回來,得吃餃子
林夏楠的餘光捕捉到他靠近的動作,整個人往後一縮。
“别,”她壓着嗓子,聲音幾乎是氣音,“還有人呢。”
陸铮停住了。
他的臉離她不到兩拳的距離,呼吸打在她的額發上,溫熱的。
他沒退開。
就保持着那個姿勢,微微低着頭,目光從上往下,落在她的臉上。
車廂裡很安靜,能聽見隔壁幾個人打撲克的聲音。
陸铮的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你也知道還有人呢。”
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林夏楠伸手推他的肩膀,推了一下沒推動,又推了一下。
陸铮這才直起身,坐正了。
……
從廣州到北京,火車走了整整兩天。
從到了武漢開始,大家開始逐漸加衣服,一直到了石家莊,厚厚的棉大衣又套在了身上。
車廂裡的日子倒也不難熬。
魏連文和林夏楠寫了一路的病例提綱,兩人吵了不下六回,最後在趙巍出面拍闆之後,勉強統一了前兩個病例的框架。
陸铮不打擾她。
他大部分時間在前面車廂和副參謀長、張彪他們待着,處理撤離後的各種文件和交接手續。
偶爾回來,給她續一杯水,或者把軍供站送來的飯端過來。
鐵軌兩側的風景從水田變成旱地,從旱地變成丘陵,從丘陵變成平原。
南方的濕熱被一點一點甩在身後,空氣變幹了,天也變高了。
遠處開始出現密集的建築輪廓,煙囪冒着白煙,工廠的圍牆一段接着一段。
豐台站到了。
火車減速進站,制動閘瓦摩擦鐵軌的聲音尖銳刺耳。
車廂猛頓了兩下,停了。
站台上已經有人在等了。
幾個穿四個兜的幹部站在第一節悶罐車廂門口,手裡夾着文件夾。
這是新兵的轉運點。
悶罐車廂的鐵門被拉開,哐當一聲,動靜很大。
新兵們開始往下跳。
他們也都換上了軍大衣,戴上了棉軍帽,背着背包,提着舊木箱,鞋底踩在水泥站台上啪啪響。
林夏楠站在車窗邊,往外看。
她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愛哭的新兵。
他從倒數第二節車廂跳下來,落地很穩,沒踉跄。
胸前那朵大紅花還在,皺巴巴的綢布被他不知道用什麼辦法重新撐了一下,雖然還是歪的,但至少花瓣不耷拉了。
兩天的悶罐車坐下來,臉上的白嫩勁已經去了大半,嘴唇幹裂,眼窩凹了一圈,但整個人的精氣神和上車時完全不同。
腰挺着,下巴收着,眼睛往前看。
班長在前面喊口令,他跟着隊列走,眼神十分認真。
新兵的隊列往站台另一頭走去。
大紅花在灰撲撲的編組站裡晃着,一個接一個,像一串移動的紅點,越來越遠,最後拐過站台盡頭的牆角,消失了。
悶罐車廂在豐台站解編,調車機車把八節鐵皮車廂摘下來,推上了另一條岔道。
隻剩下前面兩節硬卧車廂,孤零零地停在軌道上,等着重新挂上新的機車頭。
停了四十分鐘。
汽笛響了一長兩短,車輪重新轉動。
沒有了悶罐車廂的拖累,火車速度快了不少。
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灰色的建築群越來越密,煙囪越來越多,公路上的自行車和馬車也開始成群出現。
七點整。
火車駛入北京站。
“到了。”陸铮從前面車廂回來,手裡拿着一份蓋了章的通行證明。
副參謀長在車門口站定,轉身看了一圈車廂裡的人。
“同志們,今晚在軍區招待所住一夜,明天上午的班機飛哈爾濱。具體安排到了招待所再說。現在下車,外面有車接。”
大家拿着行李下了車,出了站,陸铮沖副參謀長打了個招呼。
副參謀長點點頭:“明天上午八點,招待所門口集合,别遲到。”
陸铮應了聲:“是。”
陸铮和林夏楠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北京站的廣場在夜色裡比白天安靜了不少,但依然有人來人往。
廣場兩側的路燈發着橘黃色的光,照亮了一小圈地面。
幾輛三輪闆車停在路邊,車夫縮在棉襖裡打盹。
遠處的公共汽車站牌底下,排着十幾個等車的人。
林夏楠一眼就看見了那輛軍綠色的北京212吉普車。
停在廣場西側,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的位置。
小黃遠遠看見陸铮和林夏楠的身影,就小跑着迎了上來。
“營長!嫂子!”
他接過兩人的行囊,一起上了車。
小黃發動引擎,吉普車彙入夜色裡的長安街。
路上的車不多,偶爾有一輛公共汽車從對面駛過,車窗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你們還沒吃飯吧?”小黃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家裡都準備好了。”
林夏楠問:“這麼遲了,爸還沒吃嗎?”
小黃笑了一下:“沒呢,首長非說等你們一起。”
林夏楠和陸铮對視了一眼。
吉普車拐進那條沒有标識的胡同,橫杆擡起,駛入大院。
二層小樓的一樓窗戶亮着燈。
小黃剛停好車,門就從裡面打開了。
陸振邦站在門口。
穿着軍裝,領口照舊沒扣風紀扣,背微駝。
燈光從他身後漫出來,在門檻前鋪了一小片暖色。
“爸。”陸铮喊了一聲。
林夏楠跟着叫了聲“爸”。
陸振邦上下打量了兩人幾眼,目光在林夏楠曬黑了的臉上停了一下,又掃過陸铮顴骨上那塊脫皮的痕迹。
“回來就好。”
四個字,沒有多餘的寒暄。
餐桌上的菜已經擺齊了。
醬牛肉切成薄片,碼在白瓷盤裡,醬色油亮。
臘肉炒蒜薹,綠的綠紅的紅,蒜薹是嫩尖,翠生生的。
涼拌心裡美蘿蔔絲,紅白相間,淋了芝麻油和醋,酸辣味直往鼻子裡鑽。
西紅柿炒雞蛋,湯汁濃稠,蛋塊裹着番茄的紅,冒着熱氣。
一碟炸花生米,金黃酥脆,撒了細鹽。
正中間是一盆小米粥,熬得濃稠,面上結了一層米油。
旁邊擺着一大盤白胖的餃子,皮薄餡大,一個挨一個。
陸振邦在主位坐下,指了指餃子。
“現在還在正月裡頭,算咱們一起補過個年。”他頓了一下,“再一個,出征回來,得吃餃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