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549章 風口浪尖,稍有不慎就是萬丈深淵。
1975年12月底。
沈陽。
北方的雪下得連綿不絕,整個城市覆着一層厚厚的白。
軍區總醫院普外科的走廊裡,林夏楠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聽診器,步伐又快又穩地跟在賀主任身側。
旁邊是同樣一身白大褂的魏連文,手裡捧着一沓厚厚的病曆夾。
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已經一年過去。
林夏楠在沈陽醫學院的學習即将進入最後一個學期。
按照學校原本的安排,寒假學生們可以回家探親,開學後再參加實習。
但賀主任一道調令,直接把林夏楠和魏連文要到了軍區總院普外科,開始了為期六個月的實習。
軍區一把刀親自帶教,這是全院年輕醫生做夢都不敢想的待遇。
大家都清楚,賀主任對他們的這份偏愛,不僅源于一年多前的那次邊防軍醫輪訓,還有呂厚坤主任的殷殷囑托。
“5床的情況。”賀主任走到病房門口,停下腳步。
“急性化膿性闌尾炎術後第三天,體溫三十八度二,腹腔引流管引出淡黃色混濁液體約五十毫升。切口邊緣有輕微紅腫,觸診腹肌稍緊,腸鳴音弱。”
林夏楠聲音清脆,數據精準,沒有半個字的廢話。
賀主任點點頭,推門走進病房。
他站在床邊,按壓了一下病人的腹部。
病人疼得皺起眉頭。
賀主任收回手,轉頭看向身後的幾個住院醫。
“你們怎麼看?”
一名年輕的住院醫急忙回答:“主任,術後低熱和切口紅腫是常見反應,腹肌稍緊可能是術後疼痛引起的肌衛,建議繼續觀察,加強抗感染治療。”
賀主任沒表态,目光越過他,落在林夏楠身上。
“小林,你覺得呢?”
林夏楠上前一步,目光冷靜地掃過引流袋裡的液體顔色,又看了一眼床頭的體溫記錄單。
“不能隻做常規抗感染。”林夏楠聲音平穩,“引流液雖然量不多,但顔色混濁,且體溫在術後第三天不降反升。結合腹肌緊張,有早期局部腹膜炎加重的迹象。建議立刻做血常規和腹部透視,排除腹腔内殘餘膿腫。同時抗生素聯合用藥,加大劑量。”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剛才發言的住院醫臉色微紅,有些尴尬。
賀主任嚴肅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按小林說的辦。”賀主任吩咐管床醫生,“去開單子,半小時後我要看到結果。”
查房結束。
林夏楠和魏連文回到醫生辦公室。
魏連文把病曆夾扔在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你剛才反應真快。”魏連文拉開椅子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我這幾天天天跟着賀主任上手術台,腿都站腫了,腦子轉得越來越慢。”
林夏楠拿起鋼筆,在處方簽上飛快地寫着醫囑。
“基本功不紮實,就多看病曆。”林夏楠頭也沒擡,“賀主任要求嚴,是對病人負責。咱們實習的時間不長,能學多少算多少。”
魏連文看着她認真的側臉,無奈地笑了笑。
“你就是個鐵人。”魏連文感慨,“說真的,今年寒假你真不回去了?都一年沒回去了,下個月過年了,你們家陸營長不想你?”
鋼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
一滴墨水洇開,染黑了一個字。
林夏楠把處方簽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重新拿了一張。
林夏楠語氣極淡:“他營裡事多,我這邊也走不開。在哪過年都一樣。”
話雖這麼說,但心底深處那股隐秘的酸澀,還是随着冷風慢慢爬了上來。
今年暑假,學校安排去野戰醫院實習,她沒有回偵察營。
陸铮要明年開春才來沈陽學習。
這半年,周虎外出學習了,不在營裡。
為了配合732團和偵察營的冬季聯合布防,他忙得腳不沾地,連寄信的頻率都少了一半。
已經一年沒見的兩人,今年這個除夕,也注定要在風雪中兩地相隔了。
交接班結束。
林夏楠洗淨手,換下白大褂,穿上那件厚實的軍綠色棉大衣。
脖子上繞了兩圈陸铮給她買的紅圍巾,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
魏連文跟在她身旁,一邊揉着酸脹的後腰一邊抱怨。
“這幾天手術連軸轉,食堂裡天天是白菜土豆,我這肚子裡連點油星都沒了。”
“土豆白菜也沒見你少吃啊!”林夏楠拆他的台,兩人一邊說着,一邊準備去坐電車回學校宿舍。
剛走到醫院鐵門外,就看見路燈下,停着一輛挂着軍牌的北京212吉普車。
車頂積了薄薄一層雪,顯然已經停了一段時間。
車旁站着一個人。
身姿冷硬挺拔,穿着一件厚實的軍大衣,昏黃的路燈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深邃側臉。
林夏楠的呼吸瞬間停滞了。
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那人轉過頭。
深邃的眼睛穿過風雪,準确無誤地鎖定了她。
陸铮大步向她走來。
魏連文眼睛都瞪大了,趕緊敬了個禮:“陸營長。”
陸铮回了禮,點了下頭,目光始終緊緊盯在林夏楠臉上。
“那什麼,我先回去了啊。”魏連文說。
林夏楠這才反應過來,趕緊喊住他:“幫我跟區隊長申請一下,我今晚不回學校了。”
“好!”魏連文揮了揮手跑進了風雪裡。
“你怎麼來了?”林夏楠看着陸铮,聲音發緊,眼底的錯愕和狂喜根本壓不住。
陸铮伸出那雙帶着薄繭的大手,将她凍得微涼的雙手緊緊裹進自己的掌心裡。
“想你了。”
陸铮牽着她走到車旁,拉開副駕駛的門,寬厚的手掌護着她的頭頂,讓她坐進去。
随後自己繞到駕駛座,利落地關上車門。
車裡開着暖風,溫度比外面高了不少。
“車子哪來的?這是軍區的車牌啊?”林夏楠問。
“這是軍區給爸配的車,爸讓我開着來接你。”陸铮說。
“爸來沈陽了?配車?”林夏楠一臉驚訝,“怎麼回事?”
陸铮沉吟了片刻,大概把最近發生的事說了一下。
林夏楠點點頭,面色也凝重起來。
“他那個位置,要做事就免不了得罪他們,不配合他們就要被扣上對抗的帽子,風口浪尖,稍有不慎就是萬丈深淵。”陸铮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