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94章 “規矩嘛,都得走一遍。”
林夏楠彎腰開箱子。
房間簡樸,兩張單人床,一張三屜桌,桌面上擺着搪瓷缸和暖水瓶,牆根豎着鐵皮臉盆架,臉盆是嶄新的白搪瓷,邊沿印着一圈紅牡丹。
她先從箱子夾層裡抽出一張照片。
三寸的黑白照,七七站在沈陽軍區大院的月亮門前頭,紮着兩根小辮子,穿着碎花棉襖,兩手背在身後,仰着腦袋笑,露出豁了一顆的門牙。
照片背面是陸振邦的字迹:七七門牙掉了留念。
林夏楠把照片靠在暖水瓶旁邊立好,又把專業資料分門别類碼在桌角。
手術筆記放最上頭,器械目錄居中,最底下壓着那份改了七遍的《野戰條件下顯微血管吻合簡易方案》。
兩年漂泊,箱子裡的東西搬了又搬,可隻要把這些物件一件件擺出來,就像把根重新紮下了。
陳慧困得不行,收拾完又躺下了,陸铮來敲門,林夏楠和他一起下樓吃早飯。
“這邊的早飯有什麼?”林夏楠問。
“饅頭、鹹菜、小米粥,煮雞蛋這些,跟部隊食堂一個标準。”
“太好了!”林夏楠雀躍起來。
“怎麼了?”
“在德國的時候,早餐全是硬面包配黃油和火腿片,吃了快一年,做夢都想喝一碗小米粥。”
“那邊夥食不習慣?”陸铮問。
“也不是不習慣,德國人吃得簡單,面包、香腸、土豆,頓頓差不多。醫院食堂的湯永遠是濃湯,鹹得齁人,後來幾個中國人湊錢買了個小電爐,開始自己做飯,但是食材買不全,調料也買不全,隻能做些很簡單的。”
陸铮笑看着她:“辛苦了。”
招待所的食堂在一号樓側面,不大,擺了十來張四方桌,桌面鋪着白塑料布,擦得幹淨。
窗戶朝東,晨光斜着照進來,把桌上的搪瓷盤碗映出一圈暖色。
這個點食堂人少,角落裡坐着兩個穿便裝的幹部在喝粥,見他們進來也沒多看。
陸铮把飯盒打開,饅頭切成兩半碼在蓋子上,鹹菜用小碟子盛了,粥還燙,冒着細密的白汽。
林夏楠掰了半個饅頭泡進粥裡,低頭吃了兩口,滿足地笑了起來。
兩個人在食堂坐了将近四十分鐘,把這兩年攢下來的零碎事一件件掏出來說。
陸铮講了732團入冬前的一次緊急拉練,半夜接到情報說對岸有異常調動,全團摸黑上了陣地,蹲了一整夜,結果是虛驚。
天亮收兵的時候,一個新兵凍得鞋都脫不下來,衛生員拿熱水泡了半個鐘頭才把腳抽出來。
林夏楠聽着皺了下眉:“凍傷了沒有?”
“沒有,發現得早,紅腫了兩天就消了。你寫的那本手冊管用,衛生員處理得及時。”
林夏楠把最後一口粥喝幹淨,擱下勺子。
“手冊該更新了,我在德國學了一套低溫損傷的新分級标準,回去改一版。”
陸铮點頭:“你别急着安排工作的事,先把覺補上,我開完會來找你。”
“行。”
兩人出了食堂,在院子裡的石闆路上走了幾步,油松的枝杈把頭頂的天空切成一塊一塊的,松針落了一地,踩上去窸窸窣窣。
陸铮看着她:“臉色不好,眼底青的,回去睡。”
“知道了。”
林夏楠上樓的時候,陳慧剛洗完臉出來,頂着一頭亂發站在走廊裡伸懶腰,看見她就問:“飯吃了?”
“吃了,陸铮喊我去的。”
“行,那我也去食堂蹭一頓。”陳慧拿毛巾擦着臉往樓梯口走,聲音飄回來,“你這待遇,我嫉妒得想哭。”
林夏楠關上門,脫了外套躺回床上。
枕頭還留着昨晚沒散幹淨的飛機上那股子幹燥氣味,但被子是曬過的,棉花蓬松,裹上去暖和得很。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看見暖水瓶旁邊立着的那張照片。
七七豁着門牙笑,兩根辮子歪歪扭扭的。
她看了一會兒,閉上了眼。
再醒過來的時候,窗外的光已經換了角度,從東牆挪到了西牆,搪瓷缸上的牡丹花紋被斜照的日光勾出一圈金邊。
陸铮準時來喊林夏楠去吃午飯,有肘子肉,配白面饅頭,林夏楠吃得很是滿足。
吃完飯,兩人在院子裡慢慢地散着步。
招待所的院子不算大,繞一圈也就十來分鐘的腳程。
但兩個人走得慢,從油松林蔭道拐到側柏夾道的小徑,再繞過後院那堵爬滿了爬山虎的灰磚牆,紅的綠的葉子混在一塊兒,風一吹沙沙響。
兩人一邊散步,一邊繼續說話,似乎不管分别多久,總有說不完的話。
走到第四圈的時候,二号樓門口出來一個穿常服的年輕幹事,手裡夾着個文件夾,四下張望了一圈,看見林夏楠,快步走過來。
“林夏楠同志?政治處談話,請跟我來。”
林夏楠點頭,轉向陸铮:“我去一趟。”
“去吧,我在這兒等你。”
談話安排在一号樓一層盡頭的小會議室。
門關着,門牌是手寫的“會客室”三個字,白底黑墨,貼在門框右側。
推門進去,屋裡坐着政治處的幹部,桌上鋪着林夏楠的出境審批表、進修鑒定書,還有一份蓋着總後公章的派遣函,邊角用曲别針夾着她在德國期間的月度彙報存根。
兩人站起來跟她握了下手,示意坐。
“林同志,例行談話,不用緊張。”
林夏楠在對面的木椅上坐下,腰背挺直。
問題一條接一條。
進修期間有沒有私自離開慕尼黑,有沒有和不明身份的華人私下接觸,外方人員有沒有問過國内邊防部署、部隊醫療編制等敏感信息,有沒有收受外方饋贈,以及對西方社會的直觀感受等等。
這個年代,和西方的交流才剛剛開始,這些都是軍隊公派涉外人員的硬性規定流程。
林夏楠回答完最後一個問題,幹部把談話記錄推過來。
林夏楠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确認無誤,簽上名字,落了日期。
出門時正好碰見陳慧從隔壁房間出來,撇着嘴湊過來,壓低聲音嘟囔:“問得真細,連我周末去沒去酒吧都問了。我天天泡手術室抄筆記,哪有那閑工夫去喝酒。”
林夏楠笑了笑:“規矩嘛,都得走一遍。”
出了一号樓的門,秋天的陽光鋪在台階上,暖洋洋的。
陸铮站在對面那棵最粗的油松底下,聽見腳步聲擡起頭,迎上兩步。
“談完了?”
“嗯,走個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