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560章 “拿着,畢業禮物”
她以為他去參加軍政幹校的結業研讨會了,根本抽不開身。
“師部要派代表過來。”陸铮聲音低沉,“我正好在沈陽。”
他擡起右手,敬了一個軍禮。
“恭喜畢業,林軍醫。”陸铮嘴角挑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
林夏楠的心砰砰直跳。
她立刻站直身體,幹脆利落地回禮。
“謝謝首長。”
兩人相視一笑。
周圍的同學們這才反應過來,紛紛起哄着,笑聲和掌聲響成一片。
林夏楠耳根微熱,瞪了他們一眼。
陸铮走過去,看向那幾個都是來自于他們師的新晉軍官們:“我代表師部,恭喜你們畢業,正式成為一名幹部。希望你們記住,這一身軍裝不是用來裝點門面的,它意味着從今天起,你們不再隻是學生。邊防一線不需要溫室裡的花朵,我們需要的是能拿槍殺敵、能拿刀救人的硬骨頭。希望你們将所學所用,投身于邊防大局,不負這一身橄榄綠。”
學員們呼吸急促,眼神裡燃燒着被點燃的熱血。
所有人都立正敬禮:“謝謝首長!”
呐喊聲直達蒼穹。
陸铮回禮,林夏楠看着他,兩人的目光在沸騰的人群上方短暫交彙,那是屬于戰友的信任,也是屬于夫妻的默契。
畢業典禮結束,校園裡依舊熱鬧。
一名通訊員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林夏楠同學,收發室有你的電報,請盡快簽收。”
這個時候的電報,極大概率是何秀芹發來的。
林夏楠顧不上和魏連文他們寒暄,快步走向收發室。
陸铮見狀,低聲和身邊的領導說了幾句,也大步跟了上去。
林夏楠拿到了那張綠色的電報紙。
紙張邊緣有些粗糙,上面隻有簡短的一句話。
“即日啟程,不日抵沈,何。”
最下方的發出地點顯示:河北秦皇島撫甯。
林夏楠緊繃了半個月的脊梁骨,在這一刻終于松弛了下來。
“怎麼了?”陸铮走到她身後,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異樣。
林夏楠轉過身,将電報遞給陸铮。
她的聲音雖然還有些微顫,但眼神已經恢複了冷靜。
“是何嫂子,老三的母親身體一直不見好,我之前在信裡提過軍總的條件好,我也能關照到,勸她們過來。現在她們已經出發了,估計這幾天就能到沈陽。”
陸铮接過電報看了一眼,點點頭:“應該的,他的媽媽就是我們的媽媽,軍總那邊如果需要辦手續,我讓爸去打個招呼。”
林夏楠搖搖頭,露出一抹舒心的笑。“不用,賀主任那邊我去說。我現在的身份是軍總的借調軍醫,給烈士家屬争取一個診療名額,這點面子主任會給的。”
陸铮看着妻子,眼底浮現出一絲贊賞。
他伸手整理了一下她的領章。
“林軍醫,考慮得很周到。”
……
暮色四合。
沈陽的夏夜褪去了白日的燥熱,空氣中透着一絲沉悶的涼意。
軍區大院的紅磚小樓裡亮着暖黃的燈光,飯菜的香味順着紗窗飄到院子裡。
林夏楠和陸铮并肩推門進屋。
陸振邦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到開門聲,他放下報紙,擡眼看過去。
林夏楠還穿着白天發的那身嶄新的四個兜幹部服,武裝帶勒出纖細的腰身,整個人透着一股利落挺拔的精氣神。
陸振邦摘下老花鏡,滿意地點了點頭。
“換上幹部服了,像個真正的軍醫了。”
林夏楠笑着走過去:“今天剛發的。”
陸振邦站起身,将報紙放在茶幾上:“畢業了,這是件大事。你等會兒。”
他轉身走到靠牆的那排實木多寶閣前,拉開最底下的抽屜。
陸振邦在裡面摸索了片刻,拿出一個暗紅色的舊木盒。
木盒邊緣的漆皮已經剝落,透着歲月打磨出的包漿。
陸振邦走回來,将木盒遞到林夏楠面前。
“拿着,畢業禮物。”
林夏楠雙手接過。
木盒有些分量,散發着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味道。
她掀開銅扣,打開盒蓋。
裡面躺着一本民國時期的線裝薄本。
書隻有巴掌大小,紙頁泛黃起毛,邊角磨損得很厲害。
封面上印着四個褪色的繁體字。
《瀕湖脈學》。
林夏楠手指微頓。
作為醫生,她當然知道這是什麼。
這是明代李時珍編寫的中醫脈學經典。
在這個特殊的年代,這種老舊的線裝醫書屬于典型的“四舊”,一旦被查抄,後果不堪設想。
“爸,這是……”林夏楠擡頭看向陸振邦,聲音發緊。
陸振邦負着手,目光落在那本舊書上,眼神深邃,似乎穿透了歲月,看到了幾十年前的烽火硝煙。
“抗戰那會兒,條件苦,部隊裡缺醫少藥。”陸振邦緩緩開口,聲音裡帶着粗粝的滄桑,“西藥比金子還貴,盤尼西林更是連見都見不着。一個中醫學徒跟着我們部隊轉移,就靠着這本小冊子裡的法子,漫山遍野挖草藥,搭脈看病。”
陸振邦歎了口氣,目光變得凝重。
“他生生從鬼門關搶回了不少戰士的命。後來他在一次日軍空襲中犧牲了,這本冊子就留在了我這裡。”
“我不懂醫。但我知道,這是能救命的好東西。前些年破四舊,到處查抄燒書。我把它縫在軍大衣的夾層裡,就這麼一直藏着。”
陸振邦收回手,看着林夏楠,語氣變得異常鄭重。
“現在外頭的風向沒那麼緊繃了,也沒什麼人查書了。你懂西醫,技術也好。但你記住,也别把咱們老祖宗的東西丢了,技多不壓身。”
陸振邦指了指那個木盒。
“拿着它,好好學。”
林夏楠捧着木盒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份禮物太重。
它不單單是一本醫書,更是老一輩軍人用鮮血和生命護下來的文化傳承,是對她這個晚輩最深沉的期許。
林夏楠站直身體,沒有多餘的客套推辭。
“爸,我記住了。”林夏楠說,“我一定會把它學透。”
陸振邦笑了,他擺了擺手。
“行了,收好。小黃把飯做好了,洗手吃飯。”
晚上回到房間,林夏楠剛把那個裝着古籍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收進書桌抽屜裡,陸铮就進來了,他也準備了禮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