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381章 老三有遺書的吧?
732團的政委掀開簾子走了進來:“師參謀長帶隊,已經在往這裡趕了,要求我們對峙到底,絕不退讓,但嚴禁主動挑釁、擅自開火。”
團長點了一下頭,但沒說話。
政委歎了口氣,看向一旁的宋衛民:“這麼多戰友犧牲,同志們現在的情緒都很不穩定,咱倆的任務很重。”
宋衛民說:“我明白,我剛才給各連指導員簡單開了個會,已經命令他們安撫了,一會兒開完會,我再去做工作。”
團長擡起頭,看向陸铮和裝甲營副營長:“師部的命令,一定要傳達到位,同志們的情緒我們都理解,但無論如何,他們不越境,我們不能開槍。”
“明白。”
……
臨時救護所内,林夏楠依次巡視了帳篷裡的所有傷員。
“紗布包得再緊一點,注意觀察他的腳趾溫度,防止凍傷引發壞死。”林夏楠對王常松交代。
确認所有人的生命體征都在安全範圍内後,她拉了拉軍大衣的領口,推開帳篷厚重的防風門簾,走了出去。
臨時遺體安置點設在防炮堤後方的一處背風凹地,距離救護所不過兩百米。
幾頂大帳篷已經撐了起來。
外圍站着荷槍實彈的哨兵。
帳篷中央的地上鋪着大塊的棉被,上面整齊地停放着一排排遺體。
每具遺體都蓋着嶄新的軍大衣,邊角掖得嚴嚴實實。
靠牆的地方,臨時拼了兩張木桌。
桌子後面坐着一個讓林夏楠意想不到的人。
陳廣平。
他穿着那身舊軍裝,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
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鏡,手裡拿着一支蘸水鋼筆。
桌上堆着一摞牛皮紙袋和帶血的物品。
一個年輕的後勤士兵紅着眼眶,将一塊被鮮血浸透、邊緣燒焦的手表遞過去。
陳廣平接過手表,拿過一塊幹淨的幹抹布,把表盤上的血污一點點擦淨。
“這個,放進三号袋。”
後勤士兵動作僵硬地撐開牛皮紙袋。
“輕點。”陳廣平擡眼,“别把玻璃渣子弄掉了,一點碎屑都不能丢。”
士兵點頭,小心翼翼把手表裝進去。
陳廣平低頭,開始在登記冊上寫着什麼。
林夏楠站在門簾邊,看着那個弓着背的老人。
眼淚順着眼角滑下來。
陳浩從帳篷另一側走過來,手裡拿着一疊清單。
他停在林夏楠身旁。
林夏楠轉過頭。
“你怎麼樣?”陳浩低聲問。
“沒事。”林夏楠擡手抹了一把臉,“陳叔怎麼來了?”
“他跟着後勤的車過來的。”陳浩聲音壓得很低。
“前線危險,怎麼讓他跟車?”
陳浩雙手插在口袋裡:“他說,他老了,端不動槍。但收攏弟兄們的東西,确認烈士身份,全師沒人比他更有經驗。”
陳浩轉頭看着林夏楠:“這些事,交給他最放心。”
林夏楠一邊流淚,一邊點頭,眼淚根本止不住。
陳浩看着林夏楠慘白的臉,視線掃過她的軍大衣。
大衣底下,透着一股濃重的藥味。
“這邊太冷了。你受了傷,回帳篷裡去吧。”
林夏楠搖搖頭。
“我沒事。”她開口,聲音幹澀沙啞,“我……我想再看看他們。”
陳浩沉默着。
他知道此時此刻,任何的勸解都是蒼白的。
他轉頭,低聲吩咐一旁的勤務兵:“看着點。”
陳浩看了林夏楠一眼,接着轉身大步走向另一邊的物資堆放處。
所有的遺體都被漂白的粗棉布嚴嚴實實地裹着。
一眼望過去,全是冷硬的輪廓。
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林夏楠站在帳篷門口。
看着這一個個幾小時前還鮮活的生命,此刻全變成了冰冷僵硬的屍體,極度的悲怆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直沖鼻腔。
眼淚無聲地順着臉頰往下砸。
彭國棟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過來。
他走到帳篷門口,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一排排蓋着軍大衣的遺體。
膝蓋猛地一軟。
彭國棟順着帳篷的木支架蹲了下去,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頭,十指插進頭發裡。
喉嚨裡發出極其壓抑的粗重喘息聲。
林夏楠轉過頭,看着蹲在地上的彭國棟,眼眶更紅了。
帳篷靠裡的角落,那張臨時拼湊的木桌前,陳廣平還在有條不紊地忙碌着。
一名年輕的後勤戰士眼眶紅腫,雙手捧着一個小布包走過來,将裡面的東西輕輕放在桌面上。
半截燒焦的鋼筆,一個碎了玻璃的指南針。
陳廣平把筆擱下,擡起渾濁的眼睛,看了一眼面前低聲抽泣的小戰士。
“别哭了。把眼淚擦幹,東西交到家屬手裡的時候,不能有咱們的眼淚。”
小戰士用力抹了一把臉,但眼淚根本止不住:“太慘了。我聽他們說,蘇軍開火太突然,機槍直接掃過來,好多人一句話都沒留下來就走了。”
陳廣平歎了一口氣。
那聲歎息極重,像是壓着幾十年的風雪。
“是啊,太突然了。”陳廣平低頭,把那個碎了的指南針裝進紙袋,把封口折好,“可憐啊。連個交代都沒有。這三十多号人,怕是連一封遺書都沒留下來。”
遺書。
林夏楠聽見這兩個字,猛地擡起頭。
她呆滞了一陣,立刻轉身,沖到彭國棟面前,蹲下身:“彭國棟,老三有遺書的吧?”
彭國棟渾身劇烈地一震。
他也想起來了。
那次越境抓捕叛徒的絕密任務,他們六個人在小作戰會議室裡都寫下了遺書。
他的眼底瞬間爆發出極亮的光芒。
他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動作太猛,踉跄了一下險些摔倒。
“對。”彭國棟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雙手死死攥成拳頭,“老三有遺書。教導員收着的。”
林夏楠站起身:“走。去找教導員。”
兩人轉身就往帳篷外走。
繞過防炮堤,順着土坎找了一圈,迎面正撞上了宋衛民。
他剛安撫完一批情緒激動的年輕戰士,都是犧牲戰士班上的,一個個鬧着要報仇,要和蘇軍同歸于盡。
宋衛民揉着眉心,正走着,迎面看到了林夏楠和彭國棟。
“小林?”宋衛民問,“你不是受傷了嗎,怎麼出來了?”
林夏楠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教導員,老三是不是有遺書?上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