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370章 “三連出了個‘大官’。昨晚一夜升官。”
林夏楠放下手裡的毛巾,身體微微前傾:“教導員從衛生所領的。領用登記本上,王常松簽的字。品名、數量、用途,寫得清清楚楚。”
陸铮的表情僵住了。
“我是衛生班班長。”林夏楠說,“所有領用記錄,最後都要經過我審核的。”
陸铮心裡有一種被宋衛民擺了一道的感覺。
他在這裡做了一天的心理建設,想了一肚子該怎麼委婉開口、怎麼跟她解釋這是尊重她的工作、怎麼表明自己絕不會讓她因為懷孕而調離一線的長篇大論。
結果,她早就知道了。
陸铮低頭,忍不住悶笑了一聲,透着如釋重負的輕松。
“老宋這個政工幹部,保密工作做的真是稀爛。”陸铮搖了搖頭,伸手把那個盒子拿出來,握在掌心。
他擡起眼,重新看向林夏楠。
“不過他說得對。”陸铮的聲音沉下來,“你現在是一線衛生員。在這個節骨眼上,我不能讓你冒退居二線的風險。你的工作,你的價值,我都清楚。”
他伸手,握住林夏楠的手。
指腹輕輕摩挲着她柔軟的手背。
“我們不急。”他說,“等你覺得合适的時候,我們再要孩子。”
林夏楠靜靜地聽着。
心底那塊最柔軟的地方,被他這句話妥帖地包裹住。
她反握住他的手,手指插進他的指縫裡,十指相扣。
“好。”她輕聲答應。
陸铮的目光沉得像一口深井,裡面的火苗一點點燒了起來。
他忽然站起身。
“啪”的一聲輕響。
陸铮扯滅了電燈的拉線。
…***
淩晨四點。
天還死黑。
林夏楠是被一陣窸窣聲弄醒的。
她的意識從深沉的睡眠裡慢慢浮上來。
身邊的位置空了,炕還是熱的。
不是餘溫的那種熱,是新添過火之後、從磚芯裡透上來的那種均勻的暖意。
外間傳來極輕的聲響。
鐵鍬刮過竈膛口,緊接着是濕煤泥被一點一點糊上去的悶聲。
她撐起身子,披上軍大衣。
外間沒開燈。
隻有竈膛口透出一線暗紅色的火光,把一個人的輪廓映了出來。
陸铮穿着軍大衣,蹲在竈台前,手用鐵鏟子把和好的濕煤泥一鏟一鏟地往竈口上糊。
林夏楠靠在門框上看了幾秒。
“你怎麼醒這麼早?”
陸铮回頭看了她一眼。
竈膛口那點火光照在他臉上,顴骨和下颌的線條被打上一層暗紅色的邊。
“吵到你了?”
“沒有。”林夏楠走進來,“幾點了?”
“四點剛過。”
林夏楠看了看竈台上的活。
竈口已經封好了,濕煤泥糊得平平整整。
竈膛裡的炭火壓在底下,隻冒着一絲極細的煙,順着煙道往上走,外面看不出煙。
陸铮把工具放好,洗了手,走過來,摟着她回到屋裡。
“都弄好了。”他的聲音還帶着清晨特有的低啞,“炕能熱到晚上。”
林夏楠的臉貼着他胸口,沒說話。
“不舒服嗎?”陸铮問。
林夏楠的睫毛掃了一下他的鎖骨。
昨晚的記憶在腦海裡翻湧了一瞬——燈滅之後那些斷斷續續的喘息聲、他壓在耳邊反複問“疼不疼”的嗓音、攥着她手指頭不松開的力道,以及動情時刻那些激烈的擁吻……
她的耳根熱了。
“不說話就是不舒服?”陸铮的手臂收緊了,聲音裡多了一絲緊張。
“沒有。”林夏楠偏過頭,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
陸铮的呼吸停了半拍。
手臂松了一些,又緊了一些,像是不知道該用什麼力道。
他低下頭,嘴唇貼着她的發頂,停了兩秒,往下移,落在她的額頭上。
很輕。
然後是眉心。
鼻尖。
最後落在嘴唇上,含住。
林夏楠的手搭在他腰側,感覺到他的身體有些繃緊。
她往後退了點。
“你幾點查哨?”
陸铮的喉結動了一下,把那口氣硬壓回去。
“五點。”
營區五點半吹起床号,作為營長,陸铮要起的比官兵們更早,每天五點雷打不動要去查哨。
林夏楠偏頭看了一眼窗外。
天還是黑的,連一絲亮光都沒有。
“還早呢,不再睡會兒?”
“沒事,時間……也不夠了,早點去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還摟着她的腰沒松。
眼睛也還黏在她臉上。
嘴上說走,腳底下跟灌了鉛似的。
林夏楠看着他這副樣子,忍不住笑了。
“那我也不睡了。”她從他懷裡退出來,“我起來收拾收拾,一會兒竈上見。”
陸铮的手懸在半空,落了個空,攥了一下又松開。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一會兒,這才站起來,把軍大衣穿好,棉軍帽從桌角拿起來,扣在頭上,護耳放下來。
陸铮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栓上,又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她。
炕上的人正彎着腰疊被子,露出一截白淨的後頸。
他的目光在那截後頸上停了一瞬。
“路上結冰了,你出門慢點走。”
林夏楠回過頭,笑着說:“好,你也是。”
門栓拉開,寒風灌進來。
陸铮大步邁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冷風被隔絕在外面。
……
早上六點十分。
各連隊、班排出操完畢,各自帶回。
唯有三連全體依舊站在操場上,所有人都鴉雀無聲。
連倒抽冷氣的聲音都被死死憋在喉嚨裡。
林夏楠帶着衛生班往回走的時候,向那邊看了一眼,陸铮站在主席台前,零下十幾度的氣溫,他身上竟然隻穿着一件冬季常服,沒穿軍大衣。
他雙手背在身後,雙腿跨立,臉色沉得能滴出水。
而他面前,三連長正捧着他的軍大衣,緊張地連頭不敢擡。
方琪走了過來,撇了撇嘴:“出事了。”
周小雅問:“咋了這是?”
“三連出了個‘大官’。”方琪笑了笑,“昨晚一夜升官。”
部隊裡一直流傳着這個叫“一夜升官”的黑話。
哨兵半夜站崗,有時候太疲累了,容易睡着。
如果命不好,碰上上級領導查哨,一般不會喊醒他,而是會把自己的軍大衣給他披上。
等他睡醒,看見身上不屬于自己的軍大衣,就明白——完了。
今天早上四點半,三連就出了一個這麼倒黴的哨兵,被陸铮查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