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804章 “我想殺了阮文清!”
陸铮打了個手勢,示意大家安靜,他轉身看向彭國棟和徐峰,開始布置任務。
“彭國棟,你帶偵察兵立刻前出,摸清417高地兩側的暗堡分布,重點排查有沒有反斜面火力點。”陸铮指着南邊的夜空,“十二點前,我要确切的情報。”
“明白!”彭國棟立正敬禮,轉身招呼手下幾個班長,迅速檢查彈藥,消失在夜色中。
“徐峰,你帶人去催後勤連。”陸铮繼續下令,“今晚哪怕是用肩膀扛,也得把新補充的炮彈和爆破筒運到一線陣地。”
“是!”徐峰領命而去。
院子裡重新恢複了忙碌,悲傷被短暫封存,殺氣在每個人心頭醞釀。
院子裡很快空了一大半,徐峰和彭國棟各自帶人彙入夜色,留下一地淩亂的腳印。
陸铮低頭看向林夏楠:“還能堅持嗎?”
“我沒事。”林夏楠擦幹眼淚,但聲音依然發顫。
陸铮目光下移,看着她垂在身側的雙手,那雙手洗過了,指甲縫裡依然殘留着洗不掉的暗紅血垢,那是無數傷員留下的痕迹。
“我知道韋家福犧牲了你很難受,”陸铮開口,“打仗就會死人,你是軍醫,你做了你該做的一切,你千萬别責怪自己。”
林夏楠擡起頭,直視陸铮的眼睛。
那雙眸子裡已經沒有了淚水,隻有冷得滲人的寒光。
“陸铮,我想殺了他們。”林夏楠一字一頓地說,“我想殺了阮文清!”
這是她第一次毫不掩飾地展露殺意,她拿的是救人的手術刀,可面對這種隻會用陰損手段的特工,她隻想讓對方血債血償。
陸铮看着她,沒有任何意外。
他太懂這種感覺了,眼睜睜看着戰友在面前粉身碎骨,是個穿軍裝的人都會發瘋。
“會的。”陸铮沉聲道,“阮文清的B2特工營就在417高地附近,這筆賬,連本帶利,咱們一定讨回來。但現在,你得休息一下。你是個大夫,手抖成這樣,怎麼拿手術刀?你休息好了,才能救更多的戰友。”
林夏楠深吸了一口氣,頭腦清醒了幾分。
陸铮說得對,過度透支隻會導緻在關鍵時刻犯下緻命錯誤,而戰場上,醫生的一個失誤,搭進去的就是戰友的命。
“我明白。”林夏楠點點頭,聲音逐漸恢複平穩。
陸铮轉頭,視線掃向站在幾步開外的方琪。
“方琪,扶她去睡一會兒。”
方琪立刻走上前來,伸手挽住林夏楠的胳膊,把她半個身子的重量攬到自己肩上:“副參放心,交給我。”
林夏楠沒有逞強,任由方琪扶着自己,轉身朝後院那排作為宿舍的紅磚平房走去。
穿過院子時,四周靜悄悄的。
傷員們大多已經用過藥,陷入了沉睡或者昏迷,隻有角落裡幾個負責值夜的衛生員,在煤油燈下熬煮着浸滿血污的紗布。
推開宿舍虛掩的木門,屋裡黑漆漆的。
方琪熟練地摸出火柴,擦亮一根,點燃了桌上那盞玻璃罩缺了個角的煤油燈。
昏黃的光暈散開,照亮了這間簡陋的屋子。靠牆并排擺着兩張木闆床,上面鋪着發灰的軍用毛毯。
周小雅已經和衣躺在裡側的那張床上,整個人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呼吸沉重,顯然累到了極點。
方琪扶着林夏楠在床沿坐下,轉身端起缺了口的搪瓷盆,走到門外的水缸邊舀了半盆涼水,又兌了點暖壺裡的開水,拿毛巾試了試水溫,這才端進屋。
“趕緊把手洗洗,臉也擦擦。”方琪把盆放在條凳上,把擰幹的溫熱毛巾遞過去,“你看你,都埋汰成啥樣了?”
嘴上雖然嫌棄,但方琪的動作卻十分利索。
她彎下腰,幫林夏楠解開沾滿泥漿的綁腿,把那雙滿是黃泥的膠鞋脫下來,整齊地碼放在床底。
林夏楠接過毛巾,溫熱的粗糙布料覆在臉上,熨帖着緊繃的神經。
她一點點擦去手背上的血污,熱水将幹涸的血塊化開,盆裡的清水很快變成了渾濁的淡紅色。
方琪咬牙切齒地說:“我懂你的感受,我也想殺了他們,恨不得把他們抽筋扒皮。”
“我天天守着電台,截獲的密電比誰都多。”方琪看着林夏楠的眼睛,“他們的電報裡,‘收割’代表暗殺,‘播種’代表專挑老百姓走的路布雷。阮文清這種人,完全沒有底線,根本不該活。”
方琪握住林夏楠沾着水漬的手,用力握了握。
“所以你别覺得自己不正常,想殺他,不是你的問題,是他該死!我們所有人都想讓他死!”
林夏楠看着方琪。
這個曾經在軍區大院裡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如今站在硝煙彌漫的異國土地上,眼神裡全是被戰火淬煉出的剛強。
“會有機會的。”林夏楠反握住方琪的手,“所以光恨沒用,得把咱們手裡的活幹好。”
方琪把水盆端到門外倒掉,拿幹毛巾擦了擦手,走回床邊,走過來替林夏楠拽過軍用被子:“也得你休息好,你快休息吧。”
林夏楠沒有反駁,順從地躺下,閉上眼睛。
方琪吹滅了煤油燈,屋裡陷入一片濃重的黑暗,周小雅均勻的鼾聲在角落裡起伏,方琪也在另一張床上躺下,很快傳出綿長的呼吸。
林夏楠以為自己會立刻睡着,畢竟從早到晚,連續做了十幾個小時的高強度手術,身體早已經到了透支的邊緣。
可是,當她真正閉上眼睛,黑暗中湧現的并不是困意。
腦子裡全是扣馬山的畫面。
韋家福解下彈藥包撲進雷區的決絕背影,震天動地的爆炸火光,被沖擊波掀飛的血肉殘肢,還有老兵空蕩蕩的右肩。
這些畫面像放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在眼皮底下循環往複,揮之不去。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粗布枕頭裡。枕頭表面散發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夾雜着幾分潮濕的黴氣。
這味道不但沒能安神,反而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門外躺着多少殘缺不全的戰友。
迷迷糊糊中,她聽見窗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